• “一经”的坚守

    内容摘要:


    本文从《过零丁洋》全诗情感的巨大转变入手,探究贯穿全诗的精神。文章以“一经”为切入口,分别探究了“一经”的含义、诗中的作用及其历史意义,并以此为基础分析了全诗的情感变化及其深层的精神内涵。并联系教学内容的评价体系,略述了讲解本诗的关键点。


    关键词:


    过零丁洋  文天祥  一经  民族脊梁


     


    每当我们讲解《过零丁洋》一诗时,大家大都会将目光聚焦于“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联中。但当我们细读全诗会发现,全诗的情感有一个巨大的转变过程,诗的前三联,字里行间似乎都在倾述着自己悲凉的身世和无助的哀叹。尾联却如巨碑矗立,浩然正气充溢其中。尾联两句似乎并不能概括全诗的内容,仅仅强调这两句会让人有突兀之感。那么,如何理解这种情感的巨大转变,如何将尾联与全诗联系起来呢?我认为,不能忽视全诗开篇之句“辛苦遭逢起一经”中的“一经”一词。


    什么是“一经”?书下注释为“古代科举考试中,考生要选考一种经书”。我觉得这个注释并不完善。因为据《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科举制》所载,宋代科举考试分为解试、省试、殿试三级,而前两者的考试内容为经义、诗、赋、论、策等几门课题,不仅仅是一种经书。而殿试由皇帝亲自出题,当场考试。而《宋史·文天祥传》载文天祥“年二十,举进士,对策集英殿。理宗在位久,政理浸怠。天祥以‘法天不息’为对,其言万余,不为稿,一挥而成,帝亲拔为第一”。可见文天祥能成为状元,是因为他那篇以“法天不息”为内容的策对,而经义仅仅是他参加解试与省试的一项考试内容而已。那么他为什么将其作为自己一生遭受“辛苦”的根源呢?因为“一经”在宋人笔下还有另一种含义。


    北宋是一个儒学盛行的时代,范仲淹等政治改革家,努力提倡儒家学说,以欧阳修为代表的一些学者,主张从“本”上否定佛教的虚无精神。而所谓的“本”,就是儒家仁义学说。被称为宋初三先生的胡瑗、孙复、石介从理论上进行探讨,他们以《周易》《春秋》为依据,提倡道德性命之学,揭开了理学的序幕。他们把儒家核心的道德伦理即三纲五常、仁义道德,看作永恒的、绝对的原则,是宇宙规律和万物的本原,人心固有的主体精神。这就是经义的真正核心,儒家精神的源头,也就是“一经”的真正含义。将“一经”与道德伦理联系或等同起来,在宋人的诗中屡见不鲜。北宋中期与王安石齐名的诗人潘兴嗣在《师道》一诗中对“破崖求规角,务出已新奇”的“小儒”作出批判,强调“汉儒守一经,学者如云随。承习虽未尽,模法有根基。荐绅立朝廷,开口应万机。附对皆据经,金石确不移。”著名学者罗愿在诗中称“少作杨雄悔,惟思草一经”,将“一经”与儒家恪守的道德伦理等同起来。而这一内容在文天祥自己的诗中也有所反映,在其著名的《正气歌》中,他就将正气与孟子提倡的“浩然之气”等同起来,指出“于人曰浩然,沛乎塞沧冥”。而在后文中,他进一步诠释其含义为“三纲实系命,道义为之根”。而在其遇难后,其所留绝笔诗曰:“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可见,“正气”即道德伦理,就是“一经”,是文天祥精神力量的源头,是他屡败屡战、宁死不屈的精神核心,也是全诗的关键。只有把握清楚了“一经”的含义,才能真正明白文天祥这首诗的内涵。


    此时当我们再分析这首诗时,就会发现诗中情感巨大的转变中有一条主线贯穿其中。“干戈寥落四周星”即可以指抗元战争度过四年,也可以指诗人自己的身世。因为“四周”也可以指周星在天空运行四周的时间,也就是48年,此时诗人44岁,取大数。而“寥落”则荒凉冷落之义,此时文天祥刚刚亲眼目睹了南宋王朝最后的抵抗在厓山终结,无力回天的文天祥写下了“昨朝南船满厓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昨夜两边桴鼓鸣,今朝船船鼾睡声”的凄凉诗句。颔联“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写尽国破家亡之凄惨。文天祥将国家命运与个人命运联系在一起,以风中飘絮和雨中浮萍作喻,把深深的悲切之情蕴含其中。“飘”“打”两字不就是当国家消亡时生命价值也同样毁灭的真实写照吗?数百年前,谪居蛮荒之地的柳宗元也曾写下“惊风乱飐芙蓉水,密雨斜侵薜荔墙”(《登柳州城楼寄漳汀封连四州》)的诗句,刻画了凄风苦雨对美好事物无情的摧残,寄托了对自身命运的无奈。而在文天祥笔下,美好的事物已一扫而空,即使是最普通的柳絮与浮萍都找不到容身之处,这一切又处在破碎的山河之中,悲切无奈更加动人。而颈联“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将环境与情感融为一体,情因景切,景因情生,相生相融,构成了一幅振人心魄的画面。“说”,说尽心中无限事,四年来的奋斗、失败、流浪,都被凝聚于“惶恐”二字上。而湍急的惶恐滩也正是文天祥一生沉浮的缩影。“叹”,似诉平生不得志,悲愤、失望、无奈,都被压缩在“零丁”二字之内,孤独的诗人正向已注定的命运走去,这既是他的现状,也将是他的未来。“惶恐滩”位于江西,“零丁洋”是诗人所处之地,两者相距千里,被浓缩在一幅画面之中,而徘徊其中的唯有诗人无依无靠的身影。这即是诗人四年奋战的概括,也是诗人的回忆、现状与未来的浓缩。细读此联,我们可以读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的辛酸,也能读到“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的无助。这两句诗将悲凉的气氛推到了极致。可见,过去的四年,是失败的四年,是绝望的四年。但是,我们也发现,在这四年中,文天祥没有退缩、没有迟疑、没有放弃,他走过了这四年!在干戈寥落、山河破碎、身世浮沉和惶恐零丁中坚持了下来,并最终将自己的不屈的精神留传了下来。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文天祥》一章的序言中将他的诗歌分成前后两期,指出他前期的作品“可以说全部都草率平庸”,而后期“大多是直书胸臆,不讲究修词,然而有极沉痛的好作品”。此时作为军事政治上失败者的文天祥却成为了一个民族史上的胜利者,他不再像其它历朝历代状元那样,大都湮没于历史之中,而成为照亮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颗新星。他的失败是注定的,作为一个身处王朝末世的书生,文天祥没有回天之力。《宋史》记载了当他准备起兵勤王时,朋友劝诫他说:“今大兵三道鼓行,破郊畿、薄内地。君以乌合万余赴之,是何异驱群羊而搏猛虎?”对此他的回答是:“故不自量力而以身殉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唤醒他人心中的忠义之心,牺牲精神,以此来挽救国家民族于水火之中,也正是忠义的道德伦理让他可以在四年中面对失败的打击。因此,文天祥把这失败的四年变成他个人一生中最辉煌的四年,而“一经”所表现的道德伦理也成为贯穿全诗的精神主线,让全诗的基调变得慷慨激昂。理解了“一经”的含义,我们读到的不是对国家个人命运的悲叹,而是一份在艰难困苦中不屈不挠的坚守。


    由此可见,支撑他走过这段坎坷的荆棘之路的精神支柱就是诗中的“一经”。正是因为坚守“一经”,文天祥才能够在寥落的战场上,在破碎的山河中,在浮沉的命运里慨然面对一次次失败后惶恐的内心,面对军队中渐渐零丁的身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永不放弃地抗争到底。“一经”使他无所畏惧,直面人生。最终,在命运已经注定的情况下,仍然可以发出“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誓言。而这伟大的誓言就是“一经”的升华,就是对它最好的阐释。此时此刻,“一经”已经不再局限于儒家的道德伦理,而可以理解为崇高的使命,敢于牺牲的无畏精神。从古至今,中国历代的志士仁人,就是在它的启迪下,前赴后继,为国家、为人民、为民族捐躯赴难,无所畏惧。孔子就发出过“求仁而得仁,又何怨”的铮铮巨响,屈原在《国殇》中高歌“诚既武兮又以勇,首身离兮心不惩。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近代的秋瑾也有“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的壮歌。正是这一代代敢于牺牲、无惧无畏的精神塑造我们民族的脊梁!《元史·文天祥传》在论中称:“自古志士欲信大义于天下者,不以成败利钝动其心,君子命之曰仁。以其合天理之正,即人心之安。”这段话可以作为文天祥们的精神总结。


    可惜的是,文天祥之后的时代不是属于他的时代,“厓山之后,已无中国”,文天祥的名字在近一个世纪内几乎被人遗忘了。直至明朝才有人想起这位伟人,然而他的身名却已远远落后于岳飞、韩世忠、辛弃疾等人。而今天我们在教学中往往只关注最后两句,强调其精神的伟大,但如果不讲清其精神的源头、传承,学生就不能理解他精神的由来以及其巨大的鼓舞作用。而他身上所承接我们民族的不屈的精神,在当今面对各种纷至沓来的思想浪潮时应当成为教育的当务之急、重中之重!王荣生教授指出,“教学内容切合学生的实际需要”是评价一堂语文课9级累进标准的最高一级,而讲清文天祥的精神就是学习这首诗的重中之重。然而,只有了解“一经”的含义,才能真正明白这首诗的内容,理解贯穿全诗的核心所在


     


    参考资料:


    《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


    《中国大百科全书·中国历史卷》


    《御选宋金元明四朝诗》


    《宋史》


    《宋诗选》


    《听王荣生教授评课》


     


    本文已刊发于《语文教学通讯》

    时间:2011-01-27  热度:305℃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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