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屏”》背后的文化现象

     《说“屏”》一文是一篇规范的说明文,严格按照“总——分”的结构顺序,先总写特征,再分写屏风的功能、种类和设置,突出了设置的重要作用,内容上又是“主——次”的逻辑顺序。但是作为一个园林专家,陈从周先生也同样在文中突出了屏风这一传统家具中所包涵的传统文化精神。作者用“似隔非隔,在空间上起着神秘作用”来概括屏风的主要特征。分析这句话,“似隔非隔”主要强调的是屏风在功能上的作用,而“神秘作用”则突出了屏风在美感上的特点。而这种功能与美感与中国传统的审美观和文化现象都是血脉相连的。

        “似隔非隔”在第2节作者重点介绍屏风的作用时有完整的叙述。屏风不仅有“分隔”、“挡风”的作用,而且它制造的空间是“流动”的,并没有完全将空间隔绝,在使小小的空间富有层次感的同时,也使空间中隐秘的地方时隐时现,形成了特殊的美学效果。而这种美学效果与中国传统的审美感息息相通。中国传统文化并不欣赏飞扬跋扈的个性,而推崇内敛厚重的品格。《论语》中说:“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听其言也厉,即之也温。”文中所说正是这种外柔而内刚的品格的具体表现。屏风所制造出的“流动空间”,恰恰有着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含蓄。但这空间是“隔而未隔”,如一些镂空的屏风通过小小的“窗口”,将深闺暗室的一角带入境外,给人以无限遐想,同样充满了“未成曲调先有情”的美感。

    中国传统建筑中,强调的就是“曲径通幽”的含蓄美,推崇“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曲折美,例如红楼梦中的大观园一进门就是“一带翠嶂挡在前面”,贾政及门下清客对此赞不绝口,因为“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则有何趣?”其实,大至一山,小至一屏,稍加“阻障”,就能使景致或陈设产生欲露犹遮的观赏效果,道理都是一样的。 中国传统的诗词中,这种美学效果比比皆是,如欧阳修词中“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张先词中“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的诗句,表现出由无数帘幕分隔而来的深邃之美。试看法国凡尔赛宫著名的镜厅,17扇落地长窗正对17面巨大的镜子,不仅使室内陈设一览无余,也将室外美景尽收眼中。这恰恰体现了西方人开放张扬的个性,与东方的文化传统形成明显的对比。小小屏风中体现了文化传统,这不正是屏风的“神秘作用”吗?

     而屏风的“神秘作用”在其如何选择不同种类的屏风上也能体现。既然屏风可以作为艺术点缀,选择什么样的屏风也就反应了使用者的水平。作者在文中将水平的范围概括为“经济与文化水平”。李商隐诗中的“云母屏风烛影深”“为有云屏无限娇”都将云母屏风作为富贵的代词。但实际上通过文中“雅俗之别”的界定,以及作者所举的事例来看,作者强调的应是“文化水平”。“锦屏人”为什么可以代指闺中女郎?锦缎是一种高贵的织料,而以锦为屏,经济地位当然极高,体现了女郎的身份。而锦屏的图案往往是刺绣而成,与古时女郎所应有的“四德”之一的“妇功”恰好对应,也反应了主人公的志趣所在。联系前文唱词中的“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这些雅致的景物,可见主人公的品位之高。《红楼梦》中写了贾母与贾珍这两府的掌权者送屏风与借屏风这两种举动——贾珍因要见一个要紧的客,借来罕见的玻璃屏风,表现自己的权势富贵;而贾母“最怕俗气”,但又觉得薛宝钗的房间太过“素净”,与小姐的身份不符,因此送她“纱桌屏”,配上石头盆景和墨烟冻石鼎以及水墨画的帐子,包管“又大方又素净”。两相比较,谁的文化品味更高,不言自明。而李之仪“昨夜霜风入绛帷,曲房深院绣帘垂,屏风几曲画生枝”的诗句更加表现出屏风与周围陈设相配合,体现出的高雅情趣。屏风种类的选择是中国人文化修养的体现。

    而最能体现文化内涵的无异是屏风的设置。只有设置得当,才能充分发挥屏风的功能与美感,体现出其“在空间上的神秘作用”。作者认为屏风自身应造型轻巧,色彩高雅,绘画多诗意,这是从屏风的种类上来写的,突出其“艺术点缀”的功能。而“活动门板”与“屏风”的比较,则更突出了屏风功能的灵活运用,“整体的相称、安放的位置与作用、曲屏的折度、视线的远近诸方面均要做到得体”必须体现“因地制宜,大小由人”的审美标准。这与使用人、安放者的文化内涵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太和殿的雕龙金屏可以衬托出皇家的身份与威严,雍正时期制造中的十二美人屏体现出雍正独特的审美价值。白居易为头痛所苦,在枕前放置“貘屏”(貘为传说中神兽,以铜铁为食,可吸取人的恶梦),写下《貘屏赞》一诗,表达自己对不动刀兵,天下太平的理想的渴望,更是突出自身厚重的文化积淀。图案高雅、设置得体的屏风也是文人墨客灵感的源泉,如皇甫松词中“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就表现了在黯淡烛光下的屏风引发的对于美丽江南的留恋,情深意长,回味无穷。

    由此可见,作者所说的“文化休憩”不仅是指精神上获得放松,同时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体会和理解,在传统文化中获得最好的“休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