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携玉龙为君死——谈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剑

何为剑?剑为百兵之君,剑为士子之魂。

传说中,剑起于黄帝之时,《管子》中说:“昔葛天卢之山,发而出金,蚩尤受而制之,以为剑铠矛㦸。”涿鹿之战后,方有华夏。蚩尤虽败,此后却被尊为战神。他所造的剑便开始与中国历史结下不解之缘。中国目前所发现的最早剑的实物则是内蒙伊金霍洛旗朱开沟遗址出土的“鄂尔多斯直柄匕首式青铜短剑”,时间约为公元前15世纪的早商时期。武王伐纣,大夫散宜生所统卫队百人皆持轻剑。《初学记》引用《贾子》言:“古者天子二十而冠,带剑;诸侯三十而冠,带剑;大夫四十而冠,带剑。隶人不得冠,庶人有事得带剑,无事不得带剑。”此时剑已成为身份地位象征,至于春秋战国,士大夫无不配剑,于是也就有了干将莫邪,越王八剑等一系列名剑的问世。延至秦汉,配剑之风尤盛,一句“大王负剑”使未来的始皇帝得以击杀荆轲于朝堂之上;鸿门宴中“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已成千古名句;汉乐府中便有“腰中鹿庐剑,可值千万余”;魏文帝曹丕剑术精绝,曾以甘蔗代剑,击败大臣。

而此时剑已渐渐成为权势象征,汉高祖斩蛇起义的故事家喻户晓,《太平广记》中载他所用之剑为太公在沼泽中得于异人,即使盛于石匣中亦有红光透出,于是留下了李贺“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的壮丽诗句。此剑据传代代被藏于武库之中,直至晋惠帝时武库大火,此剑飞走,不知所终。张华曾亲眼目睹宝剑飞去,不久他本人遇害,“八王之乱至此愈演愈烈,晋室江山随之不可收拾。而汉高祖赠萧何剑履上殿,被视为功臣所受恩赐之极,直至四百年后曹操才有资格再享此殊荣。此风传至日本,《平氏物语》中记起武士掌权之风的平家领袖平清盛梦见天神将赐予平氏之剑转赠源氏,不久后清盛得恶病去世,煊赫一时的平氏不久后土崩瓦解,满门被斩,统治天下之势被源氏取代。从这一故事中可见剑与权力的关系何等深入人心,以至异邦都有类似传说。

实际上,早在东汉末年,剑作为一种武器已经渐渐退出历史舞台。《三国志》也记载了一次东吴“鸿门宴”,东吴名将吕蒙邀请两位同僚凌统和甘宁前往自己帐中饮酒。孰料凌统和甘宁有杀父之仇,无日不思报之,于是以舞刀为名,意欲将甘宁杀死。吕蒙察觉凌统意图,也主动上前舞刀,遮挡住甘宁。这个故事情节类似于鸿门宴,但将领们手中武器已经换成了刀。说明此时剑渐渐成为了贵族与侠客的专利,而非真正将士所用了。唐代剑逐步退出战场,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唐刀。《洞冥记》记载说,黄帝取首山之铜铸刀。此时,黄帝之刀取代了蚩尤之剑,成为了战场的主角。唐刀精良的技术和华丽的装饰使之经久不衰,飘洋过海,落户东瀛,今天日本引以为荣的日本刀铸造技术其实就脱胎于唐刀之中。到了明朝,将领们不再配剑,转而配刀。明嘉靖皇帝御诗赠大将毛伯温,起首两句就是:“大将生来胆气豪,腰横雁翎秋水刀。”

但剑并末脱离人们视野,反而成为诗人笔下的宠儿。唐代诗人笔下不乏它的身影。诗人以剑喻人,长抒胸中不平——“虽复沉埋无所用,尤能夜夜气冲天”(郭震);或者以剑寄怀,只盼知音相顾——“孤剑所托,悲歌自怜,迫于恓惶,席不遐暖”(李白);或者以剑托志,寄寓平生所望——“今日把视君,谁有不平事”(贾岛),“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李贺)。剑已经成了人们灵魂的一部分,须臾不可离,以慰平生。因此李白十五好剑术,手刃数人,悲愤之余方可“拨剑四顾心茫然”。另一位能文善武的才子辛弃疾才会“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才会“醉里挑灯看剑”。究竟是什么魅力让剑如何吸引中国文人,剑中究竟寄寓了怎样的民族之魂?

先看剑的遭遇,名剑沉沦古狱边,只能每夜将冲天剑气直射苍天,直至张华夜观星斗,见斗牛之间有剑气涌动,发掘出名剑两把,一赠友人,一自服。张华遇害后,所服宝剑不知所终,直至友人之子途经黄河时,所佩宝剑跃入河中,化成双龙而去。来的沉重,去的辉煌,其间甘苦,何人可知?只留下“气冲斗牛”这一成语供后人瞻仰,李贺诗中“可怜荆轲一片心,莫教照得春坊字”正是为剑的遭遇而发出的悲叹。而唐人郭震以此事入诗,写成《宝剑篇》,诗末感叹“虽复沉埋无所用,尤能夜夜气冲天”。据说武则天读诗后大为感叹,立即提拔了诗人。

再看剑之锋利。《越绝书》载越王试剑“宫人有四驾白鹿而过者,车奔鹿惊,吾引剑而指之,四驾上飞扬不知其绝也。”无论何能障碍,皆能一挥而绝。无怪贾岛有诗曰:“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试君,谁有不平事?”世间坎坷,人生磋砣,真望有一宝剑可以一挥而绝。

再看铸剑的过程。铸一把名剑,需经过普通锻打、折叠锻打、复合加钢、延长出剑形、整形、淬火、回火、研磨、装具等一系列程序。黑色粗糙的矿石如何在雄雄烈火中获得新生,化身锐利闪烁的宝剑?“良工锻炼经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不知要经过铸剑师多少心血,方能铸成一把良剑。在这一过程中,又要经历怎样的考验,才能完成这凤凰涅槃般的巨变?还是让我们一一审视这一化平凡为神奇的过程吧。

普通锻打为铸剑的第一步,也是最枯燥的一步。首先要选择好精良的原料,这就不知要耗费多少人工。《越绝书》记载曾有人欲以“乡二,骏马千匹,千户之都二”向越王购买名剑纯钧。当时著名的相剑大师薛烛听闻之后说:“当造此剑之时,赤董之山破而出锡,若耶之溪涸而出铜,雨师扫洒,雷公击槖,蛟龙捧炉,天帝装炭,太一下观,天精下之。”而如今“赤董之山已合,若耶溪深而不测,群神不下,欧冶子即死。虽复倾城量金,珠玉竭河,犹不能得此一物。”古人铸剑讲天时、讲地利、讲人和,必须三者合一方能开炉。

其次冶炼矿石又不知要经过多少艰辛。据说,南京朝天宫所在的冶山就是名将干将莫邪铸剑之时。传说炉火冶炼多日铁水不出,于是莫邪投身于炉中,铁水始出。铸得宝剑才得以名曰:“干将莫邪”。古人以为铸剑需采集天地之精华,而人为万物之长,以身祭炉,以生命为代价方能挣得名剑横空出世。瓦格纳名剧《尼伯龙根指环》中讲述名剑诺通传说,此剑为天神奥丁所赐,后被折断。矮人穷尽十数年之力也不能将之重新焊接。而大英雄齐格弗里德以壮士断腕的勇气将断剑磨成碎片,重新入炉炼成钢水,最终使宝剑重生。东西两方的故事都表现出绝境重生的主题,剑的灵魂便已在此刻开始闪现了!

而接下来重复上万次的锻打将剑之灵魂一步步烙入剑身,古人云“百炼成钢”,语本“今取坚钢百炼而不耗”。只有经历这一次次的锤炼,才能去掉钢铁中的杂质,让剑得以在雄雄烈火中获得自己的生命。火红的铁块在一次次的重击下火星四溅,尤如太阳一般向四周爆出无数火星,点点火星来源于黑色的矿石,回归于黑暗,将炽热的余辉洒向大地。留下的只有这团炽热的生命,在重击下一点点还原出自己本质,一点点迈向辉煌。

剑终于完成了它脱胎换骨的第一步。

接下来折叠锻打和复合加钢的工序则是剑生命的精华所在。火红的铁块在工匠的铁锤下被一层层地折叠起来,打成一片,再重复,再折叠。经过数百次的折叠,据称层次会达到数万层以上。而铸成的剑身也会由此出现一层层千姿百态的花纹,称为断纹。细观断纹,似芙蓉乍放,似春水微皱,似灵龟奇纹,似巨浪叠涌,剑纹成了剑的面孔,也成为品剑大师们的挚爱。《越绝书》记载薛烛赞叹纯钧宝剑“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塘,观其断岩岩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

而复合锻打则是将两块硬钢夹住一片软钢,使之成型,即古人所谓的“钢柔相济”。此刻剑中已被赋予中国所特有的道德品质。孔子赞美玉“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智也”,玉外观柔顺,内心坚强,是君子之德。而剑外表刚强,内质柔和,是武士之风。王者无兵,霸者无剑,真正摄服天下者是内心的宽容,也只有内心的宽容才能激发真正的勇气。《东周列国传》载传说吴王阖闾用万人殉葬其女,所服“湛卢”宝剑夜飞入楚昭王宫中。相剑大师风胡子称此剑“出之有神,服之有威,然人君行逆理之事,此剑即出”。剑绝非一把玩物,而是正气附体,绝不阿谀暴君。同样也有悲天悯人之痛,以自身出走哀悼无辜黎民。晋刘琨诗曰:“何意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剑可屈可伸,真大英雄本色。

在铸剑师一步步的锤击下,剑渐渐成型,接下来就是整个铸剑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淬火。将数百度高温的剑一下浸入十几度的水,在电光火石的一瞬,在白雾茫茫的一刻,便决定了剑的终身。是前功尽弃,是横空出世,决定就在这一刻。

水,是剑之母。正是淬火的一刹,水如醍醐灌顶,将灵魂注入剑身,也正是经历这冰火锻造的时刻,剑的生命才真正爆发出来。谁能想到至柔之水可以产生至刚之剑。而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过程,若淬火失败,则剑亦不存。李白叹“孤剑谁托?悲歌自怜。迫于恓惶,席不暇暖,寄绝国而何仰?若浮云而无依。南徙莫从,北游失路。”既然无处可去,于是“且放白鹿山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能开心颜?”不成功,宁可放弃也不苟且,这就是剑的灵魂。

铸剑最后的步骤是研磨,所用的磨剑石由粗而细,竟有数十种之多。最后一种就是用磨石研成的粉末混上机油,一点点研磨,将油渗入剑身,就在此刻,剑精神焕然,寒光逼人。郭震诗中称“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李贺诗中称“神光欲截蓝田玉”。此光可直冲云霄,展剑之灵魂。李贺诗中有“男儿何不带吴钩”“提携玉龙为君死”的豪壮誓言,这是剑之精神在人身上的展现。而辛弃疾词中“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的感叹,也是对剑之精神失落的悲鸣。

铸成一把名剑,耗费多少心血,而融入灵魂的名剑,也有着自己的精神。正直不阿,永不低头便是剑的灵魂。这是经过一次次重击,一次次锻炼,浴水重生,精工细磨而得出的品德。春秋末期,吴国贤公子季礼出访之时路过徐国,徐君喜爱他的配剑,季礼也有意赠剑。但士大夫无剑不得出访,于是决定出访之后再赠剑,孰料再过徐国,徐君已死。季礼便将此剑挂于徐君墓前。徐人歌曰:“延陵季子兮不忘故,脱千金之剑兮带丘墓。”伍子胥逃亡之时得一渔父帮助,于是解其剑曰“此剑直百金,以与父。”渔父曰:“楚国之法得伍胥者,赐粟伍万石,爵执珪,岂徒百金剑邪?”不受。渔父不正是剑之化身吗?韩信乞食漂母,言必有重报,漂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其后韩信受胯下之辱,而能成大事,难道不是受此感召吗?

这种品德同样也影响着日本。日本人铸剑术传自唐代,发扬光大,甚至令唐人赞叹。白居易就有诗赞其剑:“昆吾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间杂鍮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攘妖凶。”而天皇传世三宝为剑、镜、玺。剑居其首,传说为素盏鸣尊杀死为害的大蛇后,从蛇尾取出,名曰“天丛云剑”,后献与天照大神。而后落入日本武尊手中,武尊东征时为人诱入草丛中,放火欲烧死他。武尊用此剑将周围的草割掉,火烧不至,遂得又名曰“草薙剑”。日本南北朝乱世时,南朝大将北畠亲房著《神皇正统记》一书,认为三宝分明代表正直、慈悲、智慧三种美德,由此可见剑之精神也同样融入了日本人的国民性里。

辛亥之后,剑变成了富家的装饰品,失去了原有的锋利。而今仍铸剑师,以古法铸剑,再塑剑之灵魂!而今中国人,是否也应再造剑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