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的文字之美

《三峡》作为《水经注》中的名篇,开启后世山水文写作之先河。明人张岱曾言:“古人记山水手,太上郦道元,中古柳子厚,近时袁中郎。”郦道元无疑是开启山水散文的大师。那么他的文章究竟有哪些动人之处呢?其文章的文学价值究竟体现在哪里?通过对《三峡》一文多次的教学,我从中得出了一些感悟,在这里供大家讨论。

一、齐整中不失变化的节奏韵律。作者身处骈文盛行的南北朝,文字中自然以整齐的四字句式为主。如“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朝发白帝、暮到江陵”、“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对仗工整却又语义连贯,类似于对联中最具文学价值的“流水对”,显得雅致精美。而作者又在文中巧妙地穿插一些副词和一些长句,使文字骈散并用,规范中不失洒脱,既有回环往复的美感,又不失疏密相间的节奏。例如第1节中“自非”一词,引出一个假设的事例来突出三峡山谷之幽深,给人居高临下的气魄。而第2节中“至于”与上文自然过渡、“或”如异军突起,引出奇想妙喻、“其间”、“虽”等词一气呵成,与文中铿锵有力的短语结合在一起,似渔阳颦鼓,文章显得波澜起伏,气势磅礴。而第3节中,作者在一连串四字短语中加上“绝巘多生怪柏”一句,令语句节奏产生变化,以六字短语作为一处停顿,此时自然将视线从俯望江面转为仰观山崖,在江水与瀑布间加入了对山崖的特写,既是一个变换观察角度的过渡句,又是一处视线的聚焦点,显得浑然天成,不露一丝斧凿之痕。而语句加长,如同一个长镜头,细致地展现了怪柏静生山崖之奇,下文连用“悬泉瀑布,飞漱其间”四字,又如同镜头迅速地切换,让瀑布的灵动尽现。最后“清荣峻茂”一句字字停顿,似间关莺语,让人有美不胜收之感。而最后一节“每至”“常有”,节奏连续一顿,自然形成一种悠长的节奏。文末引用的七言民歌,句式最长,与上文一起构成了缠绵悱恻、余音绕梁的美感。朗读全文,犹如读一首交响曲,其中既有雄壮的合鸣,又有婉转的独奏,最后在悠扬的旋律中缓缓结束,而音符似乎仍在观众的耳边回荡。

二、灵活多变的写作手法。在《唐朝名画录》中记载唐明皇评价李思训的工笔山水和吴道子的写意山水时的一句话:“李思训数月之功,吴道子一日之迹,皆极其妙。”而作者在文中同样既有壮阔的山水写意,也有细腻的工笔描绘。如写群山的高耸,夏水的汹涌,均寥寥数语,点出其神。而写春冬的美景,秋日的空旷,则细笔勾勒,画出其采。同时描写手法变幻莫测,如写山高水疾时运用正面描写与侧面描写相结合的手法,用夸张显其势,用对比显其壮,且以日月之光衬其高,以骐骥长风衬其疾,可谓“势极雄豪”,与文中写意式的概括性描写结合,笔法雄壮有力。写春水时以正面描写为主,以排比句式总结,作者的视角亦发生了俯视至仰视的变化,景物历历在目,令人目不暇接,笔法清丽细致。而写秋水时全用侧面描写,并以听觉为主要描写手法,先渲染秋日的萧瑟,再以猿啼表现出山谷之空旷,对比何其芳“伐木声丁丁地传出山谷”“草野在蟋蟀声中更寥阔了”等诗句的描写,更觉秋水枯涸后环境之广阔寂寥。此时借用民歌,令人浮想联翩——此时航行在江上的渔人是何等心境?而歌声回荡在山谷中,与猿声此起彼伏,回旋在高渺的青天之下,激荡在平静的水面之上,又是何种景象?这种意境在后来的诗词中反复出现,而郦道元当是开启者。作者以灵活多变的写作手法表现出变幻无常的自然美景,可谓天作之合。

三、传神精巧的遣词造句。作者善于遣词造句,可以说每一字均是精雕细刻。作者围绕景物特征,选取了一系列富有表现力的字词。时而呼应,时而对比,时而画龙点睛,时而一吟三叹,不仅把三峡之美表现得淋漓尽致,也将人物的心情融合于描写之中。如开头“略无阙处”的“略”字,与下文“重”“叠”“隐”“蔽”四字呼应。比较唐《艺文类聚》载盛弘之《荆州记》:“宜都宜昌县三峡七百里,两岸连山。略无绝处。渔者歌曰:‘巴东三峡巫峡长。’”,作者补充的几个字词不仅使山谷的幽深更加形象,而且惊叹之情跃然纸上。而“王命急宣”与下文“不以疾也”中的“急”与“疾”字一写人物心情,一写江水流速,却都有“快”的意思,先表现心情急切,再突出江水迅捷,“乘奔御风”是虚拟的场景,而“不以疾也”又是人物的真实感受,虚实相间,情景交融,令人如身临其境。而第3节中“素”“绿”两字异彩纷呈,“湍”“潭”“清”“影”几字动静相生。“多”字暗示人物视线长久凝视山崖,异趣横生,且与下文“良”字对应。再以“飞漱”的瀑布贯穿山崖,视角此时似乎又发生了微妙变化,实觉趣味无穷,“良多趣味”一句使人感同身受。而文末“属引”“传响”“久绝”等字词含义相近,反复表现了猿啼的绵绵不绝,在空旷的山谷的久久回荡,啼叫声与“凄异”“哀转”等词似乎化成了可见的形象,浮现在读者面前。《艺文类聚》中载《宜都风土记》中有“峡中猿鸣至清,诸山谷传其响,泠泠不绝。行者歌之曰:‘巴东三峡猿鸣悲,猿鸣三声泪沾衣。’”的语句,对照郦道元的《三峡》中对相同内容的处理,气氛的渲染,反复的描绘,郦氏笔法之妙不言自明。而“空谷”与“清荣峻茂”恰成对照,再联系上文的“急”字,大自然的变幻无常,人物心情的起伏跌宕就在文字中融合起来了。而作者将盛弘之所载的“巴东三峡巫峡长”一句与《宜都风土记》中所载的“猿鸣三声泪沾衣”相结合,通过修改最后一字使之音韵和谐,同时也让歌中的“长”字不仅可以表现出距离之长,同时与“长啸”对应,更多了一份空旷寥阔之感,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从这些字句中可见,作者不仅是在描绘自然,更是在用自己的灵魂去感受自然,无怪郦道元自己说:“山水有灵,亦将惊知己于千古矣。”

融情于景,以景写情,郦道元不愧为中国山水散文的开创者与榜样。明末钱谦益在《徐霞客传》赞其人“奇情郁然,玄对山水”,赞其文“如丹青之画,虽才笔之士无以加也”,此语加之郦道元身上也毫不为过,山水有灵,当感动天地生如许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