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叛与宽恕——略谈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损害的》

    无论在是《大百科全书·外国文学》卷中,还是在百度的相关介绍中,有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被侮辱与损害的》一书的介绍均是在揭露瓦尔科夫斯基公爵的罪恶,他残酷地迫害了他的管家尼古拉·谢尔盖伊奇,而他的儿子阿辽沙则欺骗了谢尔盖伊奇的女儿娜达莎的感情。公爵还诈取了英国工厂主史密斯的财产,拐走了他的女儿,之后又把她抛弃,使两人最终潦倒而死。这似乎是一部揭露罪恶的小说,把俄罗斯上层人士的丑恶暴露无遗。在我读过全文后,我觉得上述的一切的确是小说的主要线索,但绝不是小说的主要内容,小说的主要内容是由三对父女之间的背叛与宽恕构成的。


    文中主要记述的是尼古拉·谢尔盖伊奇与他的女儿娜达莎之间所发生的背叛与宽恕,而小说是以第一人称所写的,文中的“我”凡尼亚是一位作家,被谢尔盖耶伊奇收养,自幼与娜达莎一起长大,在心中默默爱着她,却又愿意为她的幸福而付出一切。因此,凡尼亚既是故事的讲述者,又是参与者,这对父女之间的恩怨自然成为小说的主要内容。当公爵因为莫须有的传言,认为谢尔盖伊奇指使他的女儿勾引自己的儿子时,两人之间数十年的友谊荡然无存,谢尔盖伊奇面临声名扫地、家产荡清的危险,不得不到莫斯科去打一场无望的官司。但就在此时,娜达莎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小公爵阿辽沙,并不顾父亲的反对,与他同居在一起。阿辽沙并非一个恶棍,但在他阴险的父亲面前却显得懦弱无能,他爱着娜达莎,却又无力摆脱父亲给他安排美貌、善良并且富有的未婚妻,这份爱情几乎在开始时就注定了失败。娜达莎实际上在出走时就已经预知了自己的结局,也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所爱的人不可能给自己带来幸福,但她还是出走了,结果背叛了自己的父亲,也将自己推到了绝境。凡尼亚渴望解救她,求助于自己同学玛斯洛鲍耶夫,于是另两对父女之间有关背叛与宽恕的故事也呈现了出来。


    英国工厂主史密斯的女儿因为爱上了公爵而背叛了父亲,使她的父亲最终破产,潦倒在圣彼得堡的街头,而她本人最终也被公爵抛弃,最终也流落在圣彼得堡。当她与自己的父亲相遇时,她渴求父亲的宽恕,但史密斯残酷地拒绝了她,使她在无限的悔恨中死去。而她的女儿涅丽是与公爵所生的私生女,她痛恨自己的外祖父的绝情,痛恨谢尔盖伊奇,因为他拒绝宽恕自己的女儿。她最痛恨的还是自己的父亲,无情无义的瓦尔科夫斯基公爵。她藏起了母亲写给公爵的信,信中她诅咒了公爵,但告知公爵涅丽的身份,要求公爵照料自己的女儿。涅丽被凡尼亚收留并照料,最终在死去,她至死也不愿与自己的父亲和解。她念念不忘外祖父对母亲的绝情,最终使谢尔盖伊奇被打动,宽恕了自己的女儿,一同走向新的生活。


    瓦尔科夫斯基公爵无疑是书中最大的反派,他无视亲情、友情与爱情,用欺骗与恐吓来对待自己的朋友与亲人。不过我觉得,他也是全书中最可怜的人物,因为他没有过爱,或者说不曾得到过爱。书中所有的人物都有爱情,即使是那卑微的小人物玛斯洛鲍耶夫也有爱他的妻子,并且最终和谢尔盖伊奇成为了莫逆之交。公爵不是,他没有过爱过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也只是他敛财的工具,管家原本将他看成了最好的朋友,他却摧毁了他的一切。他生活似乎只为金钱而存在,不过实际上他也对此感到厌倦,他在法院宣判谢尔盖伊奇败诉后也愿意将自己获得的赔偿款全部还给对方,也许有人会认为他这是沽名钓誉,但我觉得这也说明金钱对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仅仅出于本能而是控制更多的金钱,换来的只是所有人对他的厌恶与憎恨。作者在文中让凡尼亚恨恨抽了他两记耳光,也可以说是作者对这个人物最后的评判。我认为,这个人物只是作为一种象征存在的,作者想通过这个人物让人们认识罪恶,并非将他作为一个主要人物来塑造,作者真正想要表现得还是背叛与宽恕这个主题。文中的三个女儿都背叛了自己的父亲,除了涅丽之外,其余都是因为爱情,爱情使她们在明知自己行为错误的情况下依然背叛了自己曾经钟爱的一切。在作品中,这种背叛才是作者真正所关注的内容,因为这是极大的罪恶,也同时也是可以得到宽恕的罪恶。陀斯妥耶夫斯基从来都不是一位革命家,他深信,用暴力消灭罪恶,最终也只能让更大的罪恶重现。因此,他用宽恕来化解仇恨,并用宽恕来消除罪恶。也许,在有些人看来,这是对革命的背叛,是对罪恶的宽容。但作者的确坚信这一信念,这使他的小说在细节方面的震撼力无与伦比。


    作者通过涅丽表现史密斯的女儿向她的父亲乞求宽恕:“妈妈很害怕,她脸色发白,大叫起来,跪倒在一个高高的老人面前。那老人拄着手杖,眼睛看着地上。这高高的老人就是外祖父,他很瘦,穿着破旧的衣服。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外祖父。外祖父也很吃惊,脸色变得煞白。他看见妈妈跪倒在他面前,抱着他的腿,便挣脱出来,推开妈妈,用手杖敲着马路,快步从我们身旁走开了。”她无法原谅外祖父对自己母亲的绝情,她也无法忘记母亲临终时的情景。“于是我们也一个劲儿向前跑呀,跑呀。外祖父累了,气喘吁吁,但还是急忙往前跑。突然他跌了一交,帽子掉了。我帮他拾起来,给他戴上,拉着他的手领路,一直到入夜,我们才跑到家里……但是妈妈已经死了。外祖父看见她,痛惜地拍了一下手,颤抖着,站在她面前,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于是我走到死去的妈妈跟前,抓住外祖父的手,对他大叫:‘看,你这个狠心的坏人。你看!……你看!’这时外祖父大叫一声,倒在地上,像死人一样……”这文字一声声直击人的内心,心碎的不仅仅是故事中的人们,同样也有我们。这个故事令谢尔盖伊奇也深受震撼,最终他宽恕了自己的女儿,再也不想让悲剧重演。“但是老人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就迅速地打开了,娜达莎奔进屋里来,脸色苍白,眼睛闪亮,仿佛害着热病一样。她的衣服皱巴巴的,被雨淋得透湿。她的头巾滑到后脑勺上,她那蓬乱浓密的鬈发上闪耀着大滴大滴的雨珠。她跑进来,一看见她父亲,便大叫一声,噗的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向他伸出双手。”这无疑是全书最感人的细节,也是作者想要告诉每一个读者的——用宽恕化解罪恶,用宽恕重建生命。


    在我的记忆中,在我所读过的作品中,同样令人震撼的一次宽恕出于显克维奇的《你往何方去》,这位1905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他的作品中塑造早期基督徒的形象。当那位医生面对欺骗了自己,使自己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恶人之后,他痛苦着说出了“我宽恕你”。而圣彼得在此时拥抱了他,对他说“主在你的身上胜利了”。而后,当那位靠出卖基督徒得到罗马暴君尼禄的赞识,当上庭臣的恶人在处死基督徒的火刑柱上再次看到医生时,他的精神也崩溃了,扑倒在他的脚下乞求宽恕。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传来的依然是医生坚定的话语“我宽恕你”。恶人这一刻也被感化,起身揭露尼禄的罪行,最终也被送上行刑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宽恕依然是源自基督徒们的宽容,而这宽容源于对世界的博爱,他渴望用爱化解一切。在《罪与罚》中,那位杀死高利贷者的大学生也同样为自己的罪行而忏悔。


    作者将背叛与宽恕置于最亲密的血亲之间,而且都因为爱情而背叛。从中我可以感受到父母与子女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绝大多数父母都热爱自己的子女,渴望他们能在自己的保护下健康地成长,但是子女在长大之后,也许都会带上一些叛逆性。如果任其发展,最终会给双方带来永远无法磨灭的痛苦。陀思妥耶夫斯基相信爱的力量,相信爱能够化解仇恨。但他也无奈地承认,对于瓦尔科夫斯基公爵这样的恶人来说,他根本就不懂得爱,更不用说宽恕了。于是,作者让他承受着子女们的仇恨活下去。或许,我们不需要争论陀氏的观念是否正确,我们只需理解,每一个生命生来都值得被爱,也需懂得爱人,爱不可能化解这世界一切的仇恨,但至少,能使我们的内心获得平静。我常常反复咀嚼《被侮辱与损害的》中的一些细节,正是在这些细节中,我懂得了生命真正的价值。


     

    时间:2013-08-07  热度:447℃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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