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屋中的最后一声呐喊——读奥威尔《1984》

    鲁迅先生在《呐喊》的序言中说了那个有关铁屋子的著名故事,钱玄同当时说,如果所有的人都起来,也许会有打破这个铁屋的希望。虽然鲁迅先生说这个铁屋子无比坚固,决无毁灭的可能,但是他在内心深处还是认为有可能打碎这个铁屋的,因此才有了试图唤醒人民的“呐喊”。而奥威尔的《1984》则展现了另一类铁屋,不仅无比坚固,而且它将一切试图呐喊的人彻底的摧毁,从肉体到精神。


    小说的主人公温斯顿·史密斯是整个专制体系中微小的一员的,他的工作就是篡改历史,将一切被党清除的人从历史中抹去。有趣的是,这个部就叫做“真理部”。工作与生活让史密斯觉得自己生活得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他试图反抗这个体系,可他也明白只凭自己的力量是无法与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对抗的,他寻找可以引领自己反抗的人。他发现自己的领导奥勃良,于是就与自己的女友一起去加入奥勃良所参加的反抗组织。不过,奥勃良的真实身份是国家秘密警察头子,所谓的国家领导,地下抵抗组织都是秘密警察创造出来的,所有的这一切的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压服一切反抗力量,让一切反抗思想在刚刚萌芽时就被摧毁。最终,在101号房,史密斯一点点被摧垮,他最终重获自由,但已经成为了一具行尸走肉,曾经有过的生命的期待与奋起早已消失,留给他的只有等待死亡的权利。


    这就是《一九八四》这部世界文学史上最经典的反极权小说的基本内容,奥威尔并不是一个反共人士,相反,他还在西班牙参加过国际纵队的战斗。但是这部写于1948年的小说却有着惊人的预见性,后面的许多极权政权的运行模式与小说所写的内容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小说中,权力的拥有者创造出了“老大哥”,“老大哥在看着你”这句话随处可见。在现代的某些极权国家中,权力的最高掌控者虽然不会如书中所写老大哥一般永远不死,但他们的形象却被无限地扩大,并且成为了一种永恒的存在。卡扎菲在参加了非盟的创立后就被利比亚人称为“万王之王”,他还宣称利比亚的地理位置就决定了其非洲之王的地位。而前些天,朝鲜媒体也宣称如果发生宇宙大战,伟大的金日成同志就是当然的地球指挥官,而他的形象正通过他的孙子,世界名将金正恩同时传承着。据传说,金正恩整过容,为了更像他爷爷,好让朝鲜人相信他是祖父转世来解放朝鲜人民的。


    在小说中,权力的维系者是一群秘密警察,他们无处不在,无孔不入,随时随地监控着人们的言行,让任何反抗者都无处藏身。故事中,每个家庭中都有一个电幕,党可以通过这个电幕监视一切人,所有人都必须对着这个电幕宣誓,听从他的指挥。所说,在前东德,平均每11个人中间就有一个间谍,监视着周围人的言行。而现代技术更使这种监视登峰造极,斯诺登刚刚披露美国利用手机监控全世界就是最典型的例证。


    为了维系权力,面对反抗者,权力的拥有者并不会简单地执行肉体消灭的计划,他们要先摧毁对方的意志,彻底消灭对方的灵魂。在柬埔寨红色高棉时代,也有类似书中101室的地方,也就是编号为S100的监狱,被关入此处者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而据后来披露的一些档案,被关进去的不乏红色高棉的一些老革命,但他们在最后的供词中无一例外地承认自己是叛徒,骂自己是畜生,请求“安卡”(“组织”之意,红色高棉的自称)迅速处决自己。从这些语句中,我们就可以想象他们遭受了怎样的折磨,最终使这些经历过枪林弹雨考验的老战士彻底崩溃。如此的国家机器就如同一架永不止息的机器,不断拉动着一根钢绳,一点点割断你的神经。你无法逃避,你也无力反抗,这才是真正的恐怖之处。


    对于这本书的研究已是汗牛充栋,我无意再去研讨其中的学术问题。我所考虑是两点,一是权力的异化所产生的后果,而是这种极端权力的来源。书中党的权力从何而来并没有详细说明,但从一些内容上可以判断出他们是以革命者的面目出现的。但最终,他们已不再关心革命的目的,他们所追求的唯有自身的权力。奥勃良在折磨史密斯时宣称“党要当权完全是为了它自己。我们对别人的好处并没有兴趣。我们只对权力有兴趣。不论财富、奢侈、长寿或幸福,我们都没有兴趣,只对权力,纯粹的权力有兴趣。”这权力可以让他们为所欲为,可以否定世界的存在,否定宇宙的规律,只需要保持他们的存在。专权者获得权力的方式不同,有的靠宣扬仇恨,如希特勒,有的靠恐吓人民,如墨索里尼,但最具欺骗性的却是那些以革命自命的人,他们宣称获得权利的目的是为了解放人民。或许,在他们刚刚登上历史舞台时,他们的确将之作为自己的信念,但当他们一旦拥有权力时,昔日的誓言就渐渐消散,他们所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权力,不允许有任何人染指。


    在张系国先生所编的科幻小说集《海的死亡》中,有一篇《Z型炸弹》。故事是说,一位教授研制出了一枚Z型炸弹,其威力可以杀死全人类。教授的助手出于正义感,为了解救全人类,决定偷出炸弹,将之摧毁。当他终于拿到炸弹时,忽然想到,人类的命运就掌握在自己的手中,那么自己就有了奴役他人的本钱,他可以成为一切,人上人、皇帝、上帝。于是,原本冰冷的炸弹外壳在此刻他的手中变得无比温暖,这枚炸弹成为了他的挚爱之物。也就在这一刻,实际上他已经成为了Z型炸弹的奴隶。这篇小说点出权力拥有者的本质——每个人在内心深处都有凌驾于他人之上,操纵他人的命运的渴望,但人生而平等,唯有权力能实现这种愿望。因此,一旦拥有这份权力,要想放弃实在太难了。只有真正把他人看成与自己平等的人,才能真正认识到权力的意义与价值,也才能放弃权力。因此,我很钦佩邓小平与卡斯特罗兄弟,他们有真正的信仰,真正相信自己是在为人民的福祉而工作,才能主动放弃权力。


    读完这本书中我的另一个想法是他们的权力从何而来,无法回避的是这权力来自人民。现代一些人攻击西方社会的民主政治,称西方的竞选已经成为了一场拍卖,换来的只是国家的破产。但这种制度是有其代谢功能的,反对党永远存在,可以使政治不断地纠正自己的失误。如果将权力永久地交于少数人手中且不加约束,结果则是大多数人不得不承受无止境的折磨。《1984》中,人民的生活是极端的贫困,不过更可怕的是亲情与伦理的丧失。史密斯的邻居是个有些傻气的人,他盲目的崇拜政府,却被自己的儿子告发,最终也被送进了101房间。极权政治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变成只懂得服从的工具,最终融化进政权之中。在文艺复兴时期,当萨沃纳罗拉借助宗教的力量赶走佛罗伦萨的专制者美第奇家族时,他同样在佛罗伦萨建立了更加专制的名义。他要求孩子们监督自己的父母,去报告他们“亵渎”上帝的言论,他还将保存在佛罗伦萨的所有文艺精品全都付之一炬,称之为“虚荣之火”。红色高棉掌权时,先废除了城市,再废除了货币,最终废除了家庭。当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存在时,生活的意义又在哪里?在《双城记》中,断头机在某些人的眼中成了解决一切问题的灵丹妙药,阶级的仇恨,生活的贫困似乎都在刀下迎刃而解。不过,这断头机一旦打开就无法停止,在吞噬掉贵族、富商之后,就要来吞噬下面的狂呼的人们。因为,驱动它的不是法律,不是制度,而是狂热,一旦燃烧就不会停止。萨沃纳罗拉在点燃“虚荣之火”一年之后,他有关末日的预言一一破产,于是这火就把他也烧成了灰烬。而红色高棉在丛林中流窜了几十年后,最终分崩离析,走上了自我毁灭之路。疯狂所毁灭的,最终还是疯狂者自己。


    1984》,是一部绝望的小说,但也让我们明白了何为绝望,以及绝望的样子。我想每个读到这本书的人都会为书中的情节而感到颤栗。当一个政权为保持自己权力而封锁一切时,无论他最初的口号与理想为何,这个政权都已经堕落成了人类的公敌。人民会用自己的声音说话,少数鼓动家不可能永远迷惑人民。我感到庆幸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逐渐向法制迈进的社会,虽然网络的暴力也会让许多事情的发展偏离事实与法制的轨道,但我们毕竟有了一个平台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而非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让偏激的理论充斥自己的头脑。但我始终坚信,大多数人是能够保持住理性,时代向前发展,我们的社会也同样如此。铁屋中的一声呐喊也许不能改变命运的方向,但毕竟使一些人清醒!


     

    时间:2013-08-08  热度:633℃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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