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不见的南京——《白下琐言》读后

    前些天读了甘熙所著的《白下琐言》,一直都想写些东西,只是将值期末,一时没有抽出时间。暑假开始,白天围着孩子转,晚上孩子睡觉了,夜也深了,只想好好洗个澡,看看书,也就懒得动笔了。不过,这些日子停笔不写,心里也常常想想已经琢磨许久的文章,原本已经打算好的东西也就在这样的琢磨中渐渐沉淀下来,一点点清晰起来。那些纸上的文字,也成为一幅幅画面,一段段回忆,开始在脑海中、在内心的深处不断地萦绕。卢仝在他的“玉川茶歌”中说“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我胸中或许没有五千卷文字,但这数十卷文字亦在我的“枯肠”中反复搜索,使我不得不动一动笔,去搜寻一下那些几乎已经找不到痕迹的记忆。


    这本《白下琐言》,笔记体,共十卷,十余万字,录五百余事,主要记载清后期南京的风土民情,我曾将之分为地望名胜、古迹旧事、奇人佚事、古玩珍赏、科举征兆、民俗地产、雅士书联、风水气运八个方面。甘熙,清道光年间进士,与晚清名臣曾国藩同年同科,虽官运不佳,但博学多才,尤精风水,在为道光帝勘察帝陵风水后去世。现金陵仍有其旧居,南京人俗称“九十九间半”,现为民俗博物馆,为南京残存不多的清代建筑之一。


    中国近代史,始于南京,一纸《南京条约》将那个老大帝国强拖进了近代;中国近代史,同样终于南京,一面红旗插上总统府,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在此期间,中国的许多大事都围绕这里进行:史上最大规模农民起义的首都,辛亥革命时南方革命政府的首都,国民政府的首都、汪伪政府的统治中心,都在此处。近代浪潮的冲击,给这座城市带来过无比的辉煌,国民政府的建设大纲如果真能付诸实施,今日的南京很可能就是东亚最大的城市;但同样也给这座城市带来一次次地血腥与毁灭。阅读明人周晖的《金陵琐事》,你看到的是一个久远的几乎已经看不见痕迹的南京城,那座辉煌的帝都早已在近代一次次的战乱中毁坏殆尽,残留下的可能仅有那已经残破不全的古城墙;阅读楚秦老师的《金陵旧事散记》,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座城市曾经走过的历程,也能了解一些曾经熟悉的地名背后的故事;阅读薛冰老师的《家在六朝烟水间》,你看到的是一个城市在现代化进程中渐渐抛弃旧我,失去自我的过程。而甘熙的这本《金陵琐事》,则让你看见了一个你不曾看见的南京,而这个南京就鲜活地存在于你的记忆深处,一点点唤醒你的灵魂,让你记起原来还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南京,而我们就曾在这里出生、长大,曾经听过属于它的故事,品尝过属于它的味道……直至它被钢筋水泥的丛林覆盖在底层。


    在书的第二卷(30页)中有如下记载:“唱经楼北有双龙巷,创始无可考,闻诸父老云,乾隆四十年,纯皇帝巡幸,曾邀垂问。有司亟为修理。然地处僻隘,未觐宸游。至今,巷口二石龙头屹然尚存。”我自小就在这里长大,唱经楼与双龙巷之间就是今天南京一条主干道——丹凤街。不过,在二十年前,这里还是一条布满了平房的小巷,小巷两旁都是高大的梧桐树。我的家就在唱经楼那一头,我的学校在小巷的尽头,中间有一个小小的门洞,里面那三间小屋,就是我奶奶家。还记得,唱经楼是一幢飞檐画角的两层小楼,楼下有一个小小的水井,每天早晨从楼下经过时,常常可以听见悠扬的曲调从楼上传来。楼下的大厅在天热时常常敞开着大门,里面多是拉着二胡、扬琴的老人。奶奶家门边就是双龙巷,我没有见过那两个石龙头,据说是在文革是被“革命”者砸了,但石龙曾有过的痕迹还清晰可辨,两个圆圆的石圈上还有着凹凸不平的痕迹。翻开《南京老地图》可以发现,直至民国时,南京人依然大半居住在城南,鼓楼以北几乎是一遍空白。而丹凤街就在鼓楼之下,我小时候奶奶家的后门还有水井,菜地,平房外的院子里种满了丝瓜、葫芦,无怪说这里“地处僻隘”了。不过,康熙六下江南,四次都住在江宁织造府,也就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的官邸里。现在,那里尚有“大行宫”之名。此处与丹凤街的距离并不算远,在奶奶讲过的故事中,我们曾经的小学未建之前,里面尚有亭台楼阁,假山池沼,也有专家认为这里是江宁织造府的一部分。乾隆四十年,距离曹家被抄不过五十年光阴,当年繁华府邸就已荒废如此,的确令人感叹。就在本卷(22页),载“明故宫为今驻防城。昔之五凤楼,文华、武英殿基不过指识其处而已,惟紫禁城内正殿旧址,阶级犹存。”卷四(71页)载驻防城内的雨花庵,“大门内有金身弥勒佛,高一丈有奇,阔如之”“天界大佛头之外,惟此而已,盖明代所造也”,而此庵同样“一败涂地矣”。二十年前,丹凤街的拓宽改造,虽也有人建议保留唱经楼为文化景点,但在当时根本无人重视,于是那座小楼就成为人们记忆中的遗迹了。双龙巷的地点尚在,不过也已拓宽,被电信营业厅和二手机交易中心占据一边,另一边则成了江苏电视台的领地,我们昔日的小学也被拆除,并入了电视台庞大的地盘之中。至于,明故宫、驻防城,经历过太平天国革命和湘军屠城两次浩劫,昔日遗迹早就茫然无存,唯留下一个午朝门公园聊为纪念了。人世沧桑,不过如此,或许我的孩子可能就不会知道这里曾经存在过这样一座小楼,这里曾经有过一所学校,一段记忆吧。


    在书的第四卷(68页)载:“钟山一日数变。沈约诗云:‘发地多奇岭,千云非一状。’谓灵气使然也。以予论之,山本赭色,晴日为阴云所蔽,其色遂变。云有厚薄,故色有浅深。天无片云,山亦无点翳,仍还本来面目。若阴雨时,云阴障满,山亦不见矣。盖出云有之,而变色未也。且登高望之,青龙、幕府、天阙诸山,凡向阳处,无不皆然,非第钟山已也,特此山高大,为金陵巨镇,灵气所钟,故特奇其说耳。吴朗生秀长观文闻之,谓此论理甚足。”钟山,南京人俗称“紫金山”,为江苏南部第一高峰。那时,我的舅爷爷家住后宰门清溪路熊猫厂的职工宿舍,奶奶经常带我来玩,那时站在他家的窗口,就能清清楚楚地望见紫金山。后来,舅爷家外已经起了一片片大楼,紫金山早就湮没在那片楼房中了。而我也已经长大了,常常骑车在城里闲逛,那时家已经搬到了玄武门,在湖南路上抬头一望,就能看见紫金山。若逢天气晴朗,似乎还能隐隐看见紫气缭绕。每当我告诉奶奶时,她就会笑。记得同学们在一起聊天,还会谈到紫金山的灵异,晚上会放光,轻易不得动土等等,很难想象这些话也会成为当时学生们的谈资。不过,毕竟那时的我们还没有怎么接触到网络与游戏。结婚后,还住在丹凤街,不过昔日的小巷早已高楼林立。我在周末还会坐一趟公交车去登山,紫金山的主峰头陀岭,是紫金山最高峰,经过这些年的建设,山路已经好走了许多。每当我登上山巅,正值天气晴好,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见脚下的城市与山峦错落分布,大江横贯而来,两端均隐没于茫茫云雾之中。远处的紫峰大厦,尽管比紫金山的海拔高度还高出数十米,但此时看来,还是显得纤细,撑不起一座城市。唯有站在这里,方能真正地看到,人类的建设无论多么宏大,在青山绿水间依然显得纤弱,仅仅是山水的点缀罢了。书中多有南京奇树名卉的记载,如书中卷二(30页)介绍南京牡丹之胜,清初“旧有牡丹高丈余”,当时“驻防城内,何氏宅有数本高出墙表,春日浓艳丛开,花大如斗,亦花之宝贵而兼寿考者”。今天南京人再想看这样的牡丹,可能只能往城北的古林公园了。这里在当时为古林庵,书中卷一(1页)就描绘古林庵“殿后院凿山为壁,高数丈,遍值秋海棠,八月间,浓艳繁开,嫣然满目,名曰海棠屏”。今天的古林公园,海棠屏已经寻不见了,不过繁花如锦的景象犹存,也可以让人颇感欣慰。多次提到位于南京城北的陶谷隐仙庵,相传为六朝名士陶弘景隐居之地,卷八(150页)载此处“高阁三层,登之则钟阜、鸡鸣全揽其胜。秋日,红叶满山,尤令人徘徊不忍去”。南京人赏红叶,多赴栖霞山,却不知二百年前,就在城中就有如此名胜。今天,在南京大学之后,还有一地陶谷新村,不过当年山峦重叠的景象早已不再,小资情调的咖啡店、冷饮店已经成为这里的主流。开车、骑车时时而上坡、时而下坡,还能提醒你这里是一座座小山。


    书中第三卷(58页)载:“蔬菜之美,春初早韭,秋末晚菘,昔贤称之。今之瓢儿菜,甘美绝伦,味较北地之白菜为厚,或谓即菘菜,然必经霜雪始佳。秋末尚早,未可入馔,予决其非。所谓箭杆白菜;以盐腌之,为御冬计,则菘之属矣。红萝卜、白芹菜、雪里蕻,均为他郡所无。又,诸葛菜、枸杞头、菊花苗、豌豆藤、马兰头、苜蓿头等类,风味各别。周幔亭先生尝集十种烹调,若盛馔以馈当首家,名人韵事,固自不同。”南京人爱吃蔬菜,今天我安排每日的菜谱,每顿饭四菜一汤,两个蔬菜必不可少,且必有一个绿叶蔬菜。书中所述,一年四季蔬菜各有不同,冬日就只能腌菜了。今天,上述蔬菜在菜场一样不少,唯有诸葛菜,今天已被称为二月兰,为观赏花卉,估计不会有人将之付于疱厨了。不过,一年四季都可吃到新鲜蔬菜,南京人腌菜的已经很少了。只是,这些蔬菜多为大棚中种出来的,是否还能找出昔日的味道就不得而知了。其实,“夜雨剪春韭”,亦是时令风物之佳话。今天,走进菜场,也不过就是青菜秧、菊花苗、白芹菜几种而已,想要一周的菜不重样,难度颇大。且今天的蔬菜多产自山东,早已没了地方的风味。书中尚记了南京特产的稻米蔬菜,随着城市化的进程,只怕早就无踪迹了。


    我常和学生讲一位作家说,如果自己半夜醒来,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她希望自己能够从城市的特色中认出自己在哪里。如果满眼是高大的法国梧桐,那这里就是南京。只可惜,南京的梧桐早已在一次次的道路拓宽与建设中惨遭伐戮,所剩无几。而这本《白下琐言》中所录的,许多我还曾经历过,看过,可我的孩子可能就不会有这样的记忆。毕竟,一个城市需要有属于它自己的灵魂,这个看不见的南京城不应消失。这本书我还会再翻阅,去留住那些渐行渐远的记忆。


     

    时间:2015-08-06  热度:550℃  分类:文化热点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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