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权力的异化与异化的权力

    近来又在翻看张系国先生所编的《海的死亡》,这本书汇集了当时世界上最著名的科幻作家,所收作品虽只有十一篇,但却都可以称为科幻的名篇,其中的不少作品都具有预言性。这次,对波兰作家柯瓦雷克(Julian Kawalec台湾译法,大陆译法不详,无法查找到相应资料)所著的《牺牲者》一篇格外感兴趣。如果说,奥威尔的《1984》和《动物庄园》是反极权小说的代表作,这篇《牺牲者》也可以称为科幻小说中反极权小说的经典之作。

    小说的情节很简单,某国的狂人科学家在军方的支持下研制出了一枚终极核弹——Z型核弹,其威力可以毁灭全世界。他的富有正义感的高级助理,为拯救世界,决定冒着生命危险去摧毁这枚炸弹。他成功地带着炸弹逃出试验所时,他原本决定在沼泽中毁掉炸弹,可当他听到远处传来追捕者的声音,忽然意识到自己可以用这枚炸弹威胁他们,可以凭借这枚炸弹为所欲为,获得一切,成为“至高无上的审判者”。于是,他离开沼泽,走回城里,他发现“人类都是邪恶的,都必须被毁灭,只有我才是完美的。只有我才是完美的,因为我拥有Z型核弹!”

    张系国先生在篇后的附注中引用了英国历史学者艾克顿爵士的名言:“一切的权力都会腐化,绝对的权力更会绝对的腐化。”作品的主旨很明显,就是表现了权力对人性的异化。这位高级助理在此之前是充满正义感的,他信誓旦旦地要毁掉Z型核弹,“为了树木、为了野兽、为了人类、为了虫豸……也为了我自己、为了那位坐在林间长椅上等待女友的黑发少年、为了盘根错节的榆树、为了榆树里居住的啄木鸟、为了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的蚯蚓……”,而最后他却喊出了“只有我才是完美的”。这是权力对人心腐化最有力的描写,但却并非是前后截然相反的对比。在前文中,当他信誓旦旦地要毁灭核弹时,从那段话中我们可以看出他已经将自己看成了救世主,在他的心中他就是唯一能够拯救世界的人。一个人将自己的位置摆放的如此,后面的转变也并非无缘无故。

    读《史记》中所载的“沙丘之变”,其中两个主要人物的前后转变之大令人惊叹。李斯在秦王驱逐六国士人时大胆上言,写《谏逐客书》,气势雄浑,慷慨激昂,大有“直犯龙颜请恩泽”的气魄,但在赵高的威逼下是又显得何等的怯懦无能;赵高能以有罪之身获幸于猜忌心极强的始皇帝,其先决条件就是要谨言慎行,他侍奉其数十年恩宠不衰,必然是一个极其谨慎之人,可以在此刻如此大胆,并且后来在二世时代变本加厉,最终上演指鹿为马,弑君篡国之举。细察两人的生平,两人的举动在他们的前半生中就已经埋下了伏笔。李斯本为楚国小吏,后来立志要做仓鼠,他将自己的人生定位在高处,特别是已经身为丞相,掌控了最高权力之后,怎能再屈身为厕鼠。赵高所劝说他的那番话可以说正中其要害,让他不敢反抗。赵高母亲犯罪,兄弟两人都出生在秦国隐官,自小低贱,自然要学会察言观色,仰人鼻息,而其内心的恶也不敢露出分毫,在掌握了最高权力之后,私心膨胀,其人性中恶的一面也就随之不断彰显,后来的举动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并且,从《牺牲者》可以看出,主人公内心原本是自卑的,他反复提到了自己是一个“招风耳,颊上有一颗黑痣的平凡小人物”。招风耳虽然不是帅哥的标志,但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丑陋,反复提到说明他内心对此耿耿于怀,这是极度自卑的表现。但到了文末,他一面想到学者会劝自己称帝,还不忘提到“还有人告诉我,我的耳朵长得美丽极了”,再到“只有我才是完美的”,变成了极度自恋。绝对的权力让人迷惑的主要原因就是掩饰其内心的怯弱,并使之迅速膨胀。李斯、赵高有一个相同点,就是均出身微贱,他们深知获得权力的不易,因而自然也不愿意再失去它。由此可见,权力的异化实际上就是绝对的专制权力对人性中弱点的放大,最终使人改变。

    不过,专制的权力毕竟是一种异化的权力,《牺牲者》中将之比喻成炸弹,本身也是有其深意的。首先,权力的实施的基础是威胁。于是权力的运用就变得肆无忌惮,文中主人公要把自己一切都痛恨的东西都铲除,一切想要的东西都让人乖乖献上,就是用炸弹来威胁。回顾世界现代史,在极权国家中,每当政府的最高决策者要想清洗国家机构,绝对不是用正常的替换手法,而是采用极端的清除方式。于是,战功卓著的元帅被控是间谍,惨遭杀戮;久经考验的革命战友在审讯室中写下了自己是畜生,请求处死的自控状;无数社会的精英被自己的儿孙辈殴打致死致残,人的尊严荡然无存……当我们惊叹于这些人间悲剧时,也得客观地认识到,他们将恐惧作为实施权力的方式,就必然要用非正常的方式来延续权力。也难怪有某位领导人说,那种全民清洗式的大运动每隔十来年就要搞一次,非如此,不足以维持权力。

    其次,异化的权力本身就是一枚炸弹,如果爆炸了,或者稍微丧失,其结果都是让其拥有者粉身碎骨。试想,如果那位助理真的靠那枚炸弹构建了他的权力基础,那么他终身必然都要紧握住那枚炸弹,并且要当心不让炸弹引爆,那他必然终日生活于恐惧之中。斯大林独裁苏联数十年,可当其突发中风时,警卫从钥匙孔中发现其清早还坐在一堆地毯和被子中时,竟无人敢进去抢救。而其部下巨头齐聚,商量了几个小时,才决定进去急救,此时他早已命归黄泉。法朗士在《苔伊丝》中描写那位修士登上高高的石柱,他认为自己听到了上帝的呼唤,于是他就成了上帝的代言人,成了现实中的神。实际上,呼唤他登上石柱的就是魔鬼,高高在上的石柱恰恰就是毁灭的深渊。极端的权力或许正是走向毁灭的顶峰,那些集权者是否也都如任教主一般坐上那高高的石柱之上呢?

    张系国先生在后面的附注中将作品的讽刺对象指向某一政党,但实际上只要有专制的地方就会出现这种权力的异化与异化的权力,因为权力的基础源于篡夺,而权力的实施也必然是异化的。在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中冥王对朱比特说:“我是‘永久’。不必问那个更恐怖的名字。快下来,跟随我去到那阴曹地府。我是你的孩子,正象你是萨登的孩子;我比你更强;我们从此要一同居住在幽冥中间。”暴政产生革命,而其结局是同往“幽冥”。在茨威格的《逃向苍天》中,青年学生质问托尔斯泰为何反对革命,他说是因为他认为用暴力所推翻的政权必然也用暴力来维护权力。不过,在那样的时代,要想用和平的方式来挽救人民的苦难的确只是一种空想,这也是托尔斯泰痛苦的根源所在。但要维持极端的权力,必然带来的深层的痛苦,这一点是肯定。所以,我钦佩那些在极权国家中能够主动放弃权力者,虽然他们没有改变国家的本质,但是他们却为国家的良性发展指明了一条道路,给国家带来了希望。

     

    时间:2015-08-25  热度:397℃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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