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十年代的“套中人”

    近日又在翻阅那套全国短篇小说评选获奖作品集,自从20多年前第一次看到其中的一本以来,每次阅读都有新的感受。记得20多年前,在奶奶前第一次翻到的1979年的那本获奖小说集,那种震动感是巨大的。不仅因为在其中收录了王蒙、茹志娟、冯骥才、刘心武等一系列当代小说名家的作品,更为重要的是文中的小说体现出了一种蓬勃的生气,一种新时代的气象。虽然里面的小说,有对过去十年浩劫的反思,但主题是昂扬的,表现了一种改革者的开拓气概,这是令当时的我眼前一亮的。又隔了十年,我通过孔夫子网逐一收集了八本小说集(评选自1978年始,85-86年合集出版,87-88年的评选未出版,此后停止了十年),除1978年的小说文革时的痕迹还太重,无法再读外,其它的小说共同绘成了八十年代的中国社会。阅读这些小说,我真实地触摸到了那个奋勇前进却又问题重重的时代。当然,其源头依然是这本1979年小说集。

    全书开篇,就是《乔厂长上任记》(后来在大学时学了当代小说史,方知道这篇小说在当代文学中的地位),主人公乔光朴就是这样一位大胆的改革者,有着一股闯劲与干劲,同时骨子还有着一股韧劲与勇气,正是那个时代改革者最好的写照,即使在今天也不落伍,这种精神依然时时令人奋发。不过,随着年岁渐长,对于书中的人物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乔厂长是一个直来直去,敢作敢为的人,但与他相对的前任厂长冀申,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套中人”。但恰恰是这种人,在此后的获奖小说中不断出现,也激发起了我的思考。

    从厂长的角度来说,冀申根本不合格。不仅将一个大厂管得千疮百孔,并且业务知识一窍不通,连最基本的题目也答不上来,被工人们讥笑为“候补厂长”。不过,他也有一项能力出类拔萃,就是见风使舵,他在文革中就预料到那些被打倒的老干部迟早有出头之日,因此主动要求到干校去当副校长,借此建立了通天的人脉网;他同样看到了改革开放以来,企业改革必成重点,因此主动要求去大厂当厂长,以便为自己的发展铺好道路。这样的人,厂长只是他的“外套”,他真实的身份究竟是什么,每一个读者都会下一个明确的定义。虽然工业局长说,这样的人应当把他降到一个合适他干的岗位,但他最终还是成功上调。冀申的形象,应当是文革时期一批人的写照,不过在小说中,他的主要作用是为乔厂长当反衬,作者对他的塑造亦有些脸谱化。在其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一系列问题的出现,作家们开始对这些人物有了更加深刻的思考。

    蒋子龙在他的《一个工厂秘书的日记》中塑造了一位又圆又滑的金厂长,这位金厂长比起冀申来,能力有了天壤之别。他一上任就帮一位普通工人解了燃眉之急,然后不动声色,制服了一直觊觎厂长之位的副厂长,还抓住时机给工人们发了高奖金,可谓八面玲珑。不过,在正直的书记与秘书眼中,他却缺乏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正气,他去局里开会,主要就是到各个科室发烟拉关系,他发奖金的举动也有杀鸡取卵以讨好工人之嫌,甚至那位已经不敢与他明争的副厂长,也在暗里与他勾心斗角。就连他自己也不认可自己的做法,因为工资大多买了好烟好酒搞关系,家人都看不上他,所以选区人大代表时他也投了自己的反对票。又圆又滑同样也是他的“外套”,是他用来保护自己,发展自己不可缺少的装备。不过,他也承认,这样的社会,不圆不滑就干不成事。前几任厂长到是正直的,不最后都被副厂长挤兑走了吗?蒋子龙先生的笔端已经开始触及社会的问题,这个社会的主流是向前发展,改善大家的生活,金厂长也不失一位改革者,但为何要用不正当的手段来维护正当的发展方向呢?表面上看,似乎是社会的风气不正,我们当然可以把这种风气归咎于文革对于人心的损害。但如果深入思考,还会发现问题远不止如此简单。只是,作者在这篇小说,没有去深入地探究这一问题。

    在其后的获奖小说中,我觉得深入揭示这一问题的当属张洁的《时机尚未成熟》和金河的《打鱼的和钓鱼的》两篇小说。两篇小说的情节都很简单:《时机尚未成熟》讲述北京某部门技术处长岳拓夫,毕业于名牌大学,任职北京,常常为自己的地位自豪。他觉得自己很有希望再升一级,但却意外得知自己同单位的同学有极大可能取他而代之。于是,他将同学的入党介绍人调到外地,只要拖过三个月,同学年龄跨过45岁的坎,就任用无望了。不过,最终局党委宣布这个年龄是有个灵活度的,同学的任命已为定局。他立即召开党委会,商量同学的入党问题,还把自己的二妹介绍给他。《打鱼的和钓鱼的》,则讲述原技术员,新任副县长覃涤清“五一节”时前往自己曾经参与修建的水库参观。水库领导准备好了快艇供他游湖,准备好渔网为他打鱼,结果返程中发现几个钓鱼的工人,其中一位就是当年与覃县长一齐修水库的,被抓了现行。水库领导摆出无私铁面,不顾县长说清,没收了工人的自行车,扬长而去。望着为自己打上来的鱼,再看看那几个倒霉的工人,覃县长拂袖而去,饭也不吃,鱼也不要了。

    两篇的关键都在于文中的主人公的形象。岳拓夫是一位自觉的“套中人”,他张口马列,闭口群众,也的确为群众做了不少事,如为普通员工争房子,派支部委员出差还让他可以随便照顾自己生病的父亲。但这一切的背后,隐藏的却是自己的小算盘。只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就算在老婆面前,他也照样一本正经地讲理论,老婆问他同学的党籍问题为何久拖不决,他现编的几条理由也能让老婆无言以对,这位的官样功夫可谓炉火纯青。但最可怕的是,他在学生时代就是党员,而作为全班唯一党员,他天天与同学谈思想、谈人生,不过直到毕业,班上也没发展出第二个党员,大家还一致感到对不起他的努力。那是六十年代,还是文革之前,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居然有如此沟壑,最后还顺理成章地当上北京的处长,这怎能让人不不寒而栗。不过,他还是全班同学中业务最差,连毕业论文都是同学帮着完成的,还能稳踞技术处长之职。我就在想,当时新中国建立也不过10余年,培养出的青年党员究竟是什么人?当时的党员不过数百万,年青人更是凤毛麟角,当这些人年富力强时,他们会把中国引到何方去?

    覃涤清的“外套”就更加发人深省,他在视察水库的途中,时时在反省自己的行为。他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不是自己副县长的身份,水库方会如此热情地接待吗?但他也不愿放弃自己身份所换来的尊重,一次次地自觉地听信水库领导的说辞,什么水库原本就要工作,工人不休息,开汽艇打鱼都是顺道的。不过那水库郭书记,一面在以娴熟的说辞让领导宽心,一面在波及自己的权力范围时又寸步不让,丝毫不给领导面子。是的,领导可以打鱼,住在水库边的附近的工人就连钓鱼的权力都没有。覃县长的拂袖而去,与其说是恼怒水库领导不给自己面子,不如说是对于自己这身“外套”感到羞愧。不是因为特权,而是因为权力被人轻视。从覃县长离去时那几句不软不硬、或真或假的话,也可以明白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并且也正在以自己的权力给予水库的领导以威吓。只是,他还不太习惯于运用这种权力,只能自己先生闷气。。

    两篇文章,塑造了不同的领导,但都在用权力为自己构筑一件“外套”,而权力也的确在潜移默化中改变成个人。只是,契诃夫笔下的“套中人”是主动将自己裹在了套中,而这几位领导则或主动或被动。我不相信岳拓夫入党时就开始处心积虑地算计别人,但当他发现自己因为党员的身份成为了同学中的佼佼者时,他就开始自觉地运用权力来为自己谋利。虽然,这种权力与学生的主业无关。覃涤清已经意识到了权力对于他个人的改变,开始还并不想利用自己的身份,但随即就心安理得地享用起这位特权了。他完全可以在工作时间合理地视察自己管辖范围内的水库,但偏偏选择一个节假日,并且以“偷得浮生半日闲”来为自己开脱,实际上他已经从这里的建设者渐渐转换成了一个享受者了。作品行文至此,已经触及到了改革开放中出现的一个焦点问题,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这部分人是靠自己的能力,还是靠身份、地位,或是权力?权力的使用,让他们可以超越其它人,或许正是这种地位的优越感,让他们觉得占用权力与使用权力成了自己应得的权利。当然,小说中的几位领导还没有做出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可当权力向权利过渡时,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权力具有无穷的魔力,让它的拥有者无法割舍。权力或许不大,或许只是一个头衔、一个荣誉称号,但足以令拥有者感觉身份倍增。岳拓夫的专业能力,连他老婆都看不起,可他还有自豪感,因为他是北京部里的处长。或许,这在真正搞业务的人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称号,可在他看来,这是他唯一可以自豪的资本,自然可想尽各种办法来维护。中国的古人早有预见,“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只是这风不是自然界的风而已。我不由联想起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中对于黄金的那段经典的描述,放在这里同样实用,不过主角换了信仰马列主义的党员,黄金变成了权力而已。

    记得多年前读记述北京前市长王宝森的贪污腐化之路的文章时,说他原本是个清廉的干部,是同乡的一句话让他走上了不归路。老乡看到他当时住的房子,以不屑的口吻说,你这么大的干部就住这样的房子,这句话对他刺激很大。但对我刺激更大的是,小学课本中这样一课,方志敏烈士在被国民党兵俘虏时,身上只有两块钱。士兵不相信,这么大的官身上就这点钱,方志敏烈士义正辞严地说:“你们想错了!”小学生都知道的内容,怎么这位熟读马列,有着多年党龄的干部不知道?同样,岳拓夫是学生党员,覃涤清原本就是一个技术员,他们难道也不清楚?权力给人套上的这件外套看不见、摸不着,又是那样的沉重,无处不在。别里科夫用他虚弱的声音来影响人,而我们的身边难道就没有人用自己那点权力在偷偷地维护自己的地位?或许在一个不起眼的小环节中卡你一下,就可以让你评优评级总差一步,权力的运用就是如此微妙。

    孔子曰:“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圣人这句话历来被读书人牢记,可是自他而后的两千余年,能真正做到的有几人,奉行此言的官员是否是中国官员的主流。明朝官员官俸极低,因为这是明太祖制定的,当时国家刚刚经历过战乱,这个水平已经很高了。可是后来物价翻了几倍,工资却没涨。当然,政府认为当官的都是饱读经典的君子,君子当然是不爱财的,于是就造出了一大批伪君子。同样,仅仅靠思想来约束行为,只能造出当代的“套中人”。我们由此诧异地发现,原来两千年来,中国人的思想其实没有发生过任何实质上的改变。但是,我们却正处于一个飞速变化的时代,任何人都必须改变以适应这个时代。权力的本位也必须改变。在这套作品集中改变的呼声在80年代中期的小说中成为了主流,陈冲的《小厂来了大学生》,讲述了一位企业管理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来到了一个营利丰厚的小厂,结果发现了许多问题,也拿出自己的研究报告,却被厂长置之不理,并且当做替罪羊扔了出去。但他没有气馁,在工厂女工的支持下,他开始向领导公开拿出自己的观点,虽然他不知道结果如何。我觉得,以这篇作品为代表,一种新的思潮开始出现,变革的雷声已经响起。

    八十年代是个经历着巨大变革的时代,是个在将人性中最丑恶一面彻底暴露之后,整个社会在反思中艰难前行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中,各种思想碰撞出一串串火花,照亮了一个个不同的灵魂。我手中的这套全国短篇小说评选获奖小说集,就忠实地记录下了社会上的各种现象。在这里,几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触及到,社会的每一个热点都被记录下来,社会的进步当然是作品的主题,对于出现问题的反思恰恰是这八本书最大的价值所在。中国优秀的作家们满怀激情描写这个时代,又在深刻地思考其问题。虽然短篇小说的评选被打断,十年后并入鲁迅文学奖,再也没有当年的影响力,但是这一思考的过程不会中断。正如北岛的诗中所写:“那是两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时间:2015-12-03  热度:408℃  分类:文化热点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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