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行

    昨夜三五老友相聚,认识最久的初中就是同学,屈指算来,已有快三十年了。认识最晚的,也快二十年。虽然这些年都有家庭孩子,有一位还远赴长沙,聚少离多,但始终能在一起,也属不易。酒喝了不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沉沉睡去,醒来时天尚未明。原来,闹钟在周末习惯早早响起,提醒我又该去爬山了。初冬时节,凉风率已厉,年岁渐长,起来的确有些艰难,上周就没能挣扎起来。不过,今天还是抖擞精神,冒着寒风出门了。今天有些雾霾,登上山顶后,晨曦已明,脚下那片熟悉的城市依旧清晰可辨。返回时,坐在汽车上,屈指一算,原来登山已快二十年了。中学时,有一次春游去紫金山,和几个同学登上了天文台,看见脚下的城市,心中顿时涌出一股激情。回去时,有同学说登上了更高的头陀岭,心中不禁有些怅然,也想有一天可以登上那里。真正登上头陀岭,还是在刚刚工作不久,在区里组织的活动中,第一次登上那里。此后几乎每个周末都要去登山,四季不辍,直到如今。

    在南京,离不开山与水。东面的钟山龙蟠,西面的石城虎踞,中央从九华山、鸡笼山、鼓楼岗、五台山……,一座座小山连绵不尽。虽然,今天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覆盖,但无论走路还是开车,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山峦的起伏。群山之间穿梭的,就是湖与河流,虽然现代的柏油路覆盖了不少水道,但它依然在城市中流淌,穿连起城市的血脉。生活在这座山水构筑成的城市,无论到哪里,都离不开山水。当我有记忆开始,就常常在一个个的山坡上上下下,身边、脚下,常常听见流水的声音。这些天来,学校位于城市东郊,开车上班,每天都要在山路间穿行。大概因为上班方向与城市的主流相反,出来得又早,山路上,常常只有我一辆车行进。前面,朝日渐渐升起,高大的行道树荣枯相替,一年又过去了。心中与山的距离又近了许多,不由盼望着周末可以再登上这座大山的顶峰。

    春天登山,可以见到衰草渐绿,枯枝上渐渐有绿芽冒出,远望去,如淡淡的墨笔轻染一线。草渐渐绿了,一块块铺满山地,各色野花逐一冒出,树叶渐绿渐密,夏天就要来了。盛夏时节,最宜登山。清晨五点,天就已经大亮,不过早上尚有清风许许,伴我而行。山中,高树参天,密密遮蔽着石径,鸟鸣上下,相伴而行。南京的夏天很长,此刻的紫金山正是避暑的好去处,故而从早至晚,游人如织。灵谷寺旁还可观流萤,如星河斑斓,让人目眩神迷。初秋时节的山径,是绚烂多彩的,满山的树叶,深绿、黄绿、浅黄、深黄、半红、嫣红,尤如蹦跳的音符,在山间肆意地跃动。落叶满山,五彩的旋律就在你的脚边奏响。还有些迟放的鲜花,依然藏在树下草间,此时绿草依然嫩绿,似乎还在留恋那个渐行渐远的夏日。渐渐地,绚烂的色彩黯淡下去,树叶都转成了枯黄,登山的人也少了,但依然往来不绝。踩在脚下的落叶,发生“沙沙”的脆响,冬天就要来了。南京的冬天同样漫长,拾阶而上,山中的风渐渐刺骨起来。但唯有在最寒冷的清晨,山顶的枯树上会有冰花相结,成为雾凇奇观。阳光一照,便化成滴滴流水而去。可惜,我冬日登山渐少,到顶也晚,至今还未能亲眼目睹。

    登山,离不开水。最喜《醉翁亭记》中这一句“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山行许久,大汗淋漓,前面山路间,小溪流水相迎,真是一件快事。夏日疾雨后,山中沟壑皆满。水中枯枝,似乎也润润有了生气。登顶后,俯视南京城,玄武湖、莫愁湖,原本相隔一座城市的大湖,此刻都在眼前。前方,大江东去,来处去处,皆没于浓浓雾霭之中。隐隐于远方的,依旧是青山一发。此刻,盘旋的高速路、立交桥,还有一片片的别墅小区,高楼大厦,在这片山水之间,都显得那样地纤细单薄。唯有此刻,方能真正明白高山的沉稳厚重,江湖的大气磅礴。甘熙称“钟山一日数变”,又赞此山“为金陵巨镇,灵气所钟”,可是不登绝顶,又怎能真切地感受到何为“巨镇”,“灵气”在何方?

    登山,宜一鼓作气,直冲山顶。中途如果停留,气一泄,再向上走,就更加艰难。此时,有人相伴最好。你来我往,目随先行者,经过几处盘旋山道,顶峰已经在望。下山时,可以缓步而行。尽情欣赏山中风景,看看后来者。登山二十年,所见人多矣。记得十多年前,曾见到一个小伙子背着女朋友,一步一步向上走。虽然步履蹒跚,但两人的脸上都是阳光灿烂。如果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想必儿女已成行了罢。近些日子,每次登顶,常常看见一位老爷子,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今天山上所见,天气如何。他是在给谁打电话?老友,还是老伴?虽然未能登上山顶,但听到这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想必也不遗憾了。前些日子,学校组织秋游栖霞山。山路平坦,与几位同事漫步山径。栖霞山的路是宽阔的,也没有多少陡坡,几个人谈着说着,不知不觉间,就走上了山顶。此刻,由近而远,是无尽群山。脚下,是一片宽阔的江面。此前,在钟山顶端,曾经无数次地望过长江。搬到新家后,靠近长江大桥,也曾一次次开车带着妻儿来到江边,背后幕府山如高墙壁立,而我静静地看着江水起落,看着孩子快乐地奔跑。那一刻,又在江边的高山上俯视着这片大江。我曾经在大江以北,数百公里之外的异地待过一年,那里是一片宽阔的平原,没有一个山包,而运河在数公里之外。我一次次地漫步在田野之间,却找不到我的方向。“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那片山水早已烙于了我的灵魂之中。

    登山时,见到了太多的风云变幻。脚下的路,从窄窄的石阶,一点点变宽,还加上一道砌成树干模样的栏杆。原本有一块小悬崖,需要攀登而上,也渐渐消失了。今天的钟山,无论风霜雨雪,都不会再让人难行了。脚下的城市,也在改变,高速路、立交桥,还有一片片的别墅小区,高楼大厦,都在一点点扩张。不过,无论城市如何变化,钟山、长江,不会改变。它们已经相伴了千万年,还将继续相伴。而我,也会继续在这座山中行走,以后还会来着我的孩子登山,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附:钟山,海拔448米,为苏南第一高峰,宁镇山脉主峰,南京人俗称紫金山。头陀岭为钟山最高峰,山顶已辟为公园。

    诗并序三首

    登钟山所作

    其一

    昨登栖霞山,今上头陀岭,见云雾缭绕,偶有所感,作一诗。

    栖霞路漫漫,紫峰云缕缕。

    两山重行行,相去复几许?

    巍巍钟峦巅,雀传天外语。

    其二

    晨兴即起,登头陀岭。长夜未尽,可见小星。霜寒踯躅,露重徘徊。落叶知秋,石阶已满。晓雾将歇,晨曦渐明。有早行者,清歌长吟,前呼后应。感叶未扫,奋起直追,造巅登顶。回首来处,雾霭沉沉。露染发鬓,丝丝难去。感慨系之,遂成一律:

    晨寒起履霜,露重惊梦醒。

    石径红不扫,苍山雾渐晴。

    目随早行客,心谢惜秋人。

    回首向来处,缘来烟水行。

    其三

    昨夜,三五老友相聚。二十年来,不离不弃,相聚不易。夜半归,醒复醉。今晨起,再登山,凉风已厉,渐吹酒醒,踏叶而行。初冬微寒,行人渐少,唯有青雀,暖戏烟芜,似传天语。相伴至顶,晨曦渐明,望全城,雾霭重重,遂成一绝。

    凉风吹酒醒,踏叶雾山行。

    青鸟传何信?晨曦自相迎。

    附:

    《山行》修订稿

    (节选刊于《社区新报》2016年1月8日)

    最喜《醉翁亭记》中这一句“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在山中行走,是离不开水的。山行许久,大汗淋漓,前面山路间,潺潺流水相迎,佩环丁冬间,长出一口气,再向前走去,真是一件快事。

    生活在南京,离不开山与水。东面的钟山龙蟠,西面的石城虎踞,中央九华山、鸡笼山、鼓楼岗、五台山……,一座座小山连绵不尽。虽然,这些山在今天大多被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覆盖,但只要生活在这座城市中,任你走路或开车,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山峦的起伏。在群山之间穿梭的,就是湖与河流,即使被现代的柏油路覆盖了不少水道,但它依然在城市中流淌,穿连起城市的血脉。它会在道路的下面静静流淌,也在会几场暴雨后,顽强地随着过去的水道奔腾。生活在这里,离不开山水。当我有记忆开始,就常常在一个个的山坡上上下下,身边、脚下,常常听见流水的声音。近些年来,学校位于城市东郊,开车上班,每天都要在山路间穿行。大概因为上班方向与城市的主流相反,且出门需早,山路上,常常只有我一辆车行进。那短短的几分钟里,看见朝日渐起,两旁的行道树荣枯相替,不知不觉中,心与山的距离又近了许多,不由又在盼望着周末可以再行山中了。

    我几乎每周都要去登头陀岭,算来已经有快二十年了。脚下的路,从窄窄的石阶,一点点变宽,还加上一道砌成树干模样的栏杆。原本有一块小悬崖,需要攀登而上,也渐渐消失了,可以信步而行了。登顶之后,看见脚下的城市,似乎也在一天天地改变,高速路、立交桥,还有一片片的别墅小区,高楼大厦,一点点出现,一片片覆盖在山水之间。这座大山呢?它似乎日日在变,又似乎一成不变。

    春天登山,可以见到衰草渐绿,枯枝上渐渐有绿芽冒出,此刻宜静听,似乎有细细流水在土下缓缓而行,远望去,柳梢头,如淡淡的墨笔一线线轻轻染过。登顶望去,远处大江水汽朦朦,近处的玄武湖、莫愁湖,原本相隔半个城市,此刻都如在掌中,绿如翠玉,让整个城市也有了润润之气。草渐渐绿了,一块块铺满山地,各色野花一一冒出,树叶渐绿渐密,夏日将至了。盛夏时节,最宜登山。清晨五点,天就已经大亮,不过早上尚有清风许许。山中,高木参天,密密遮蔽着石径,鸟鸣上下,相伴而行。南京的夏天很长,此刻的紫金山正是避暑的好去处,故而从早至晚,游人如织。最喜前夜疾雨后,山中沟壑皆满。即使道旁的枯枝落叶,似乎尽染水气。灵谷寺旁还可观流萤,让人目眩神迷,斑斓如星河,漫步其间,恰似在其中放舟而行。初秋时节的山径,是绚烂多彩的,满山的树叶,深绿、黄绿、浅黄、深黄、半红、嫣红,尤如蹦跳的音符,在山间肆意地流动。落叶满山,五彩的旋律就在你的脚边奏响。还有些迟放的鲜花,依然藏在树下草间,此时绿草依然痴痴地守护那丝丝嫩绿,似乎还在留恋渐行渐远的夏日。不久,绚烂的色彩黯淡下去,树叶都转成了枯黄,登山的人也少了,但依然往来不绝。踩在脚下的落叶,发生“沙沙”的脆响。此刻,最宜天高云淡之时,眺望东去大江,两座大桥此刻纤细如发如丝,系于江上。来处去处,皆没于浓浓雾霭之中。隐隐于远方的,依旧是青山一发,浮于云霭之上。凉风率已厉,凛冬已至,在漫长的的冬日中,拾阶而上,山中的风渐渐刺骨起来。但唯有在最寒冷的清晨,山顶的枯树上会有冰花相结,成为雾凇奇观,晶莹剔透。阳光一照,复化为滴滴流水而去。

    登山,宜一鼓作气,直冲山顶。中途如果停留,气一泄,再向上走,就更加艰难。此时,有人相伴最好。你来我往,目随先行者,经过几处盘旋山道,顶峰已经在望。在山顶,无论阴晴,总要驻足俯望,看眼前这座城市的风云变幻,在淡淡雾气中或隐或现。高楼大厦、桥梁道路、小区别墅,一点点缀于山水之间。但在山上俯视时,却又显得如此单薄。紫峰大厦,比头陀岭的海拔高度还高出许多,但远远望去,依然是纤纤的一线,似乎一阵强风就可吹去。而玄武湖边那些高楼,更细小的如同玩具。下山时,需缓步而行,不仅因气息需平顺,且可肆意观赏山中风景,看看后来者。登山二十年,所见人多矣。记得十多年前,曾见到一个小伙子背着女朋友,一步一步向上走。虽然步履蹒跚,但两人的脸上都是阳光灿烂。如果两人最终走到了一起,想必儿女已成行了罢。近些日子,每次登顶,常常看见一位老爷子,拿着手机,大声说着今天山上所见,天气如何。他是在给谁打电话?老友,还是老伴?虽然未能登上山顶,但听到这一番绘声绘色的描述,想必也不遗憾了。

    甘熙称“钟山一日数变”,又赞此山“为金陵巨镇,灵气所钟”,唯有行走其间,方能真正领悟此句的内涵。而我,也会继续在这座山中行走,孩子长大后,我会与他一同来,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时间:2015-12-05  热度:510℃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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