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升华的“复仇记”——《群星,我的归宿》读后

    初识这本书,是在《参考消息》中读到美国《洛杉矶时报》网站在元旦的一则报道《五部科幻小说让你忘掉〈星球大战〉》。这篇报道主要是凭借正在热映的《星战7》,介绍了五部在西方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科幻小说——《群星,我的归宿》、《步行者里德利》、《一九八四》、《猫的摇篮》和《骨钟》。对于《群星,我的归宿》,文中将此书称为“阿尔弗雷德·贝斯特(作者)一部才华横溢的史诗性作品”,并如此评价:“这本书讲了什么?这本书没讲什么?整部作品都是关于福伊尔(中文本作费雷)从一个星际无名小卒转变为一个企业财阀的故事——都是以他的复仇任务的名义。一个以心灵感应激活的爆炸物的威力是如此强大,只需少量就可以摧毁一座城市。企业阴谋,一个眼盲的白化病美人,一个辐射性太强因而每次只能跟客户会面几分钟的侦探,下层人民和银河系的强盗贵族。以及‘短途旅行’,一种摧毁了整个太阳系的运输业的瞬间移动形式。所有这些,都被塞进了据说是基于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的这个冒险故事。”这段话非常准确地概括了本书的最核心内容,同时也暗示了这本书独一无二的魅力所在。

    这个故事的确是以《基督山伯爵》的故事为框架的,除了主人公开端的命运有所区别之外,宛如石棺般的监禁生活,监禁中的巧遇挚友从而改造自我的生命,越狱后迅速发财并开始复仇计划,都在书中得到了回应。不过,如果将两本书作一个仔细地比较,会发现,《基督山伯爵》是在讲述一个充满传奇色彩的故事,并且通过这个故事对读者进行了一次道德洗礼。而《群星,我的归宿》,则展现了一个史诗般的宏大世界,并且对人类的道德进行了深刻的反思。从这一角度来说,这一故事是对《基督山伯爵》的升华,使一个冒险故事有了史诗般的气魄与结构。

    什么样的小说可以称为史诗?记得在《读书》中,北大俄语系的李明滨教授如此讲述:“从欧洲的文学观念来说,史诗的标准有三点:一、必须写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重大事件;二、它必须要有当代的最进步的思想作为小说的指导思想;三、它要有宏大的结构。”以此来判断这部书,可以说三个特点都可以在书中发现。

    首先,本书的篇幅较短,中文版约20余万字,不仅无法与《战争与和平》这样的现代经典史诗相比,甚至也不如《基督山伯爵》。但是,书中所展现的环境是广阔的,结构是宏大的。从充满杀戮与死亡、绝望与挣扎的外太空,到被遗弃的小星球、将植物作为神圣崇拜地的火星,再到文中故事最主要的发生地——地球,作品展现了一个宏观视野下的宇宙,最终作者让主人公冲破时空的限制,在不同的时间、浩翰的宇宙中任意穿梭,这是具有史诗般广阔空间的巨作。相较而行,《基督山伯爵》的时间跨度更大、涉及人物更加丰富,并且也涵盖了不同的时代,但是这更加类似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集,而非一部完整的史诗性著作。不过两者却有一点相同,就是在同一环境中,都展示了复杂的空间。在本书中,故事主要发生在地球之上,在这里,有地球最顶级富豪的黄金住所,也有深达地下数百米的黑暗监狱,平民公寓、龌龊的街道,整个地球以一个立体的方式呈现,恰如《基督山伯爵》中那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欧洲。

    其次,书中故事主要上演在地球,此时的地球正处于生死存亡的危机之中。地球与外层空间的战争正在进行,原本平静辽阔的太空成了危机四伏的战场。尤如英国刚刚崛起时,曾经不可一世的西班牙舰队在大西洋中航行时,时刻都要面对着死亡的威胁。而故事的开端也正由于此,主人公弗德作为一艘军事运输船诺玛德号遇袭后的唯一幸存者,漂浮在火星与木星之间,被困于船上唯一完好的密封舱中。“这个冷冻室有四英尺宽,四英尺深,九英尺高。这个尺码的棺材可以装下一个巨人。但若一个男人被关在一个如此大小的笼子里长达几周,那就堪称东方刑法中最残酷的折磨了。而佛雷已经在这个不见光的棺材里生存了五个月二十天零四小时。”而此刻的地球,不过是一个更大的棺材。虽然表面上一片平静,富豪们还在主持着盛大的飞船启动仪式,平民还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可外层空间的武装力量步步紧逼,一阵突如其来的核弹雨穿透地球的大气层,将地球的秩序彻底打乱。于是,幸存的人们开始互相掠夺、杀戮。弗德却成了这场危机唯一的希望,但他此刻想到的却只有复仇。因为在他被困了一百七十天之后,他的这艘船的姐妹舰,同样属于普瑞斯特恩企业集团的伏尔加号,无视他的求救信号,从他的身边掠过。“那姐妹踢开了他,那天使抛弃了他”,于是,“在五秒之内,他重生了,他活转来,然后他又被杀害了。在平庸地活了三十年忍受了六个月的折磨之后,格列佛·佛雷,旧式说法中的普通人,转变了。那把钥匙插入了他灵魂中的匙孔,门被打开了,从中显露出来的东西永远抹去了那个‘普通人’的印记”,他后面的生活就是为了复仇而存在。先是针对伏尔加号,之后在黑暗的地下监禁中,在一位智慧的女性的指导下,他进一步明确了复仇的对象——驾驶这艘船的人。他开始为复仇而活,并且由此开始改变他所接触到的整个世界。

    再来看《基督山伯爵》,全书的危机实际上在小说的开端部分已经出现并解决,全书就是一部以复仇为主线的历险小说,其矛盾的尖锐性与紧迫性并不如本书。当然,本书一方面也具备了历险小说的特点,并且主人公所面对的敌人要更为强大,他几乎是单枪匹马面对地球上最大、最有权势的财团,而且在一开始他也几乎是一无所有。另一方面,复仇的内容虽然构成了书中的大半篇幅,可本书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的复仇是一场巨大危机的附属品。他的东家,地球上最大的富豪家族普瑞斯特恩企业的执掌者,普瑞斯特恩·普瑞斯特恩,也在宇宙的各个角落寻找他。地球上最著名的私家侦探与特工达根汉姆,具有东方血统的内层空间中央情报局最优秀的特工杨佑威,都开始卷入对他的追捕与审问,而目的居然就是为了找到诺玛德号,这使得整个故事的情节居然架构在一个如此矛盾的基础上——他既然如此重要,为何在故事开头公司的另一艘运输船会对他视而不见。这一矛盾始终伴随着故事的发展,折磨着读者的内心,也让主人公饱受煎熬。这构成了一个持续不断的危机,直至结尾处方才得以解决,此时主人公赖以生存的复仇之举竟变得如此荒诞可笑。直至此时我们方才明白,作者并非要写一个《基督山伯爵》般的复仇故事,而要揭示现代社会中人们对自我的迷失,这正是本书深刻思想性的体现。

    第三,本书的深刻地揭露了现代工业时代人们内心的危机感。作者在全书的开头,描写了“一种摧毁了整个太阳系的运输业的瞬间移动形式”——“思动”。所谓“思动”,就是以思想运动之意,在未来,人们在一个偶然的条件下,发现了可以通过思想让自己瞬间移动,这种移动唯一的界限就是太空。人们可以在太空中的任意一个星球中,凭借思想让自己移动到所处星球上的任意位置。思动术的产生改变了整个太阳系,“当一个思动的宇宙需要的新习俗和新法律在这片土地上蜂拥而起时,社会、法律和经济的基础都被冲垮了”。贫民开始强夺财富,富豪们借助迷宫和掩护设施来阻止思动者(思动必须熟悉所去的地方环境),而传统的运输被取消,以地球为代表的内部行星与外部卫星之间的原本微妙的平衡被彻底打破,战争由此爆发。“这是一个充满畸形人、恶棍和怪异事物的时代。全世界既欢欣鼓舞,又幸灾乐祸”,这倒是与《基督山伯爵》中那个处于大动荡之后的欧洲极为相似。当拿破仑这位划时代人物被牢牢地囚禁与大西洋的荒岛上之后,新旧势力,传统的道德与现代的思维,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在《基督山伯爵》中,传统的道德规范被抛弃,将军的几次背叛,检查官夫人的数次投毒,银行家的诈骗都是这种道德崩溃的写照。当然,大仲马将道德的力量置于小说的核心,让道德使复仇得以合理化并且最终化解了仇恨。可是,在本书中,处于新旧交替之中的太阳系却彻底迷失了自我。

    思动,一方面揭示了思想的巨大力量,它可以让人瞬间移动数万公里(主人公甚至具备了在太空思动的能力),书还描写了一种可怕的物质,以思想的力量引爆,具有改变地球环境,乃至摧毁整个世界的能力。另一方面思想又失去了束缚,让世界变得异常混乱。作者在文中设置了心灵感应者这样一类人,他们可以将自己的思想传递给别人,也可以看到别人的思想(亦有单向传心术士,只能传递出自己的思想,书中的一位重要女主角罗莉就是这样一位单身传心术士)。这些人才是宇宙中最具有力量的人,但可笑的是,火星上唯一的心灵感应者西格力德·马格斯曼居然是一个七十岁的老小孩,他具有超凡的心灵感应能力,但他的身体与情商、智商不超过10岁。这是一种可笑的混乱——可以听到别人思想的人恰恰没有一个成熟的思想。

    整个世界的人似乎都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弗雷首先到达的小行星,竟然是地球上一群科学家后裔所在的地方。他们在狭小的星球上,用破旧的飞船建起了一个小世界,并且继续着传统的科学实验。他们在自己的脸上用复杂的文身刻下自己的姓名及性别,以此来标明自己的身份。这一文身后来成为了弗雷的标志,即使他在获得了财富与地地位之后,已经被洗掉的文身还时时浮现出来。用最原始的方式来保持自身,恰恰反衬出了自我身份的丧失。而书中的那些富豪,普瑞斯特恩用家族的姓来标明自我的身份,在思动的时代用马车作为交通工具。妇女重新成为了他人的附属品,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必须违背社会的一切行为规范,文中的另一位重要的女主角,杰丝贝拉,她在黑暗监狱中打开弗雷心灵之门,也就是《基督山伯爵》中神甫的化身,她拥有极高的知识与能力,可只能通过做贼来显示自己的价值,以至被囚禁了五年。普瑞斯特恩的女儿、一位失明的白化病患者,一个看似柔弱的美人,用更加冷酷残暴的杀戮来显示自己的存在。在这个时代,人们丧失了独立的思想,成为了混乱时代的附属品,因而使自己的生命也陷入混乱之中。唯一的清醒者就是弗雷,复仇使他的生命格外清晰,可是最终他却发现原来自己的复仇也是这片混乱的一个部分,根本没有意义。他本人也具备了穿梭任意时空的能力,他的存在意义已经失去,群星之间就成为了他的归宿。

    作者最后的描写是具有史诗般的力量,当佛雷思动到太空的深处,面对巨大的行星时,“他挂在宇宙中有那么一个令人盲目的片刻,无助,有趣,然后就像鳃类动物第一次跳出大海,在太古时代的海滩上喘不过气来。在地球上的生命的初晨历史”。或许,在思想所带来的混乱之后,回到生命的最初状态是人类唯一可以做的。作者此书写于1956年,人类历史上最残酷的一次战争刚刚落下帷幕,东西方的冷战又拉开了序幕。而此时美国盛行麦卡锡主义,对于不同政见的迫害愈演愈烈。就在同一年,随着《秘密报告》的公开,曾经作为社会主义者希望的苏联的黑暗面被暴露了出来,无数人内心的圣殿崩溃了。在这样一个丧失了思想的时代,这部书可以说具有那个时代的特征。

    作者在书的开端说:“一切进步正是起源于极端对立的双方相互碰撞,是登峰造极的不同怪杰结合诞下的产儿。”在这样激烈的碰撞与危机中,他看到了人类的未来的,而弗雷最终的归宿也是那些文面科学人所在废弃的星球。“深深的宇宙是我的居所,群星是我的归宿”,“准备好,等待觉醒的降临”,这部极端暴力的书籍就在这样温情脉脉的叙述中结束,留给我们的是一片广阔的未来。在《基督山伯爵》中,道德的力量让基督山伯爵放弃了复仇,并将宝藏留给恩人。这一道德,正是人类社会得以建立的基石。而在这本充斥着暴力的书籍中,人类也将回到自己最初的状态。正是在这一点上,两部作品实现了呼应,也让被文中那些充斥暴力与搏斗的情节折磨已久的读者看到了希望与未来,找到心灵的归宿。

    时间:2016-02-24  热度:392℃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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