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朱元思书》的三重境界

    《与朱元思书》是六朝山水小品文中的典范,明代文学家张溥在其《汉魏六朝百六家集》的评语中,将此文与陆云的《答车茂安书》、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并列,称“云龙(陆云字)《鄮县》,明远(鲍照字)《大雷》,波澜尚存”。陆云的《答车茂安书》描写鄮县(今宁波)风土人情,语奇崛,事繁芜,瑰丽多姿;鲍照的《登大雷岸与妹书》描写九江庐山风景,雄浑秀美兼具,“倾炫心魄”。读两文,如展玩“千丈文锦”,令人目不暇接。与两文相比,《与朱元思书》无论是篇幅还是所描写内容,都远远不及,那因何张溥认为本文可与之并题,再起“波澜”呢?张溥用“微矜摹拟”四字来形容本文的特点,“微矜”有自夸之意,“摹拟”则指作者的精心描绘。要读懂此文,就必须细细品析文中描绘之奇。具体来说,作者通过他的“摹拟”,表现出了三重境界:

    一、沉静超然

    读此文,往往认为文章是在接近末尾处,才以“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一组对句点明了主旨,表现了超然于世俗之外的理想。但如果细读全文,会发现这一境界在文中早有对应。文章开头,“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一联,写云散风清,苍天青峰,融为一色,就表现了一种极沉静的画面。在这幅画面中,重峦叠嶂的群山融入青天之中,且无一丝流云扰动其中的平静,这是何等广阔的世界,无边无际,唯有自己的身影在其中任意而行,身外的一切都化入了“共色”的世界之中,这又是何等超然。作者再写水,“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缥,青白色;碧,青绿色,唯有在一潭静水中方能发现这两种色彩的混杂,“千丈见底”的水中,还在“直视”“游鱼细石”,足见此刻作者内心的平静,就如同眼前这一潭碧波。

    上两句,笔墨极淡,但境界极阔极深,而文末作者又以极浓之色彩,来表现这一境界。“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表面写林木之茂,但“在昼犹昏”“有时见日”,带出时间,暗示着山中岁月在不知不觉中渐渐消失。超然物外者,自然不必在意日月匆匆,任其飞逝,流动的时光在此自然也就静止了。由此可见,作者的沉静超然,在其描写山水静景时就已经以淡墨浓彩渲染描摹,以表现这一主题。

    二、自由随意

    在如此广阔的境界中,作者又展现出了一种自由洒脱的追求,这主要表现在文中富有动感的描写之中。“从流飘荡,任意东西”,表现出了一种无拘无束地畅游。尽管书下注释提醒,“富阳”在西,“桐庐”在东,后面句子似乎顺序有误。但此时的吴均,已经将狭窄的山谷化成了无限的世界。正如吴均在《山中杂诗》中称“鸟向檐上飞,云从窗里出”、“绿竹可充食,女萝可代裙”所写,自己的生命已经与山水风物相契合,又何需在意“东西”的方向呢?

    “泉水激石,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泠泠,水声清悦,唯有在静谧的环境中方能听到这一声响;相鸣,相呼相应,喧嚣的鸟鸣声却又此起彼伏。一静谧,一沉静,缘于作者的脚步,自由自在穿行于树林中每一处角落。“蝉则千啭不穷,猿则百叫无绝”。蝉,鸣叫一夏,自秋而止,文中写山“多生寒树”,两者对应,可见文中所写的季节为夏。但“不穷”“无绝”,表现了这一热烈的季节似乎没有尽头,依然令人内心炽热,向着山林深处行进,探寻更美的境界。可见,作者的描写并不局限于一地一时,而是自由自由,随意往来于山间。吴均在《与顾章书》中描写所居山川:“幽岫含云,深溪蓄翠;蝉吟鹤唳,水响猿啼;英英相杂,绵绵成韵”,同样以动静相间的手法来描写山林,但却少了本文中那种动静相间的变化,自然也就无法体现出自由随意的意趣。

    三、积极进取

    前两种境界,我们在文中的描写中可以一目了然。但是,我们往往忽略了文中还富含了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这种精神就隐含在文中动静描写的转化上。

    首先,文中描写动静之间的转换极为迅捷。作者写水,“千丈见底”“直视无碍”,均为静景,可作者笔锋一转,原本沉静的流水,就化“急湍”“猛浪”。《三峡》中,郦道元写“春冬之时”,“素湍绿潭,回清倒影”,同样是动静相间,但描写的是不同的景物。可本文中,作者描写的就是眼前的一潭绿水,因何会发生如此迅疾的变化呢?很明显,这种变化源自作者心中情感的起伏,同时也为下文所描写的极富动感的群山作铺垫。

    其次,文中以动态写静景。“夹岸高山,皆生寒树,负势竞上,互相轩邈,争高直指,千百成峰”,“竞”“轩邈”“争”,在此处语义相近,表现出群山争先恐后之貌;“上”“高”写出了山生长的方向,与上述数词连用,似乎山的生长无穷无尽。山原本为静态,在古人笔下,也往往用来表现出一种静态的环境,但在作者笔下,却如同雨后春笋般蓬勃生长,这种写法在中国文学史上极为少见。很显然,这里的描写,同样也是作者内心感受的体现。那么,作者为何在要让群山处于激烈的运动中呢?

    解答这一问题,还需要回到文章的主题上。细细研读作者的描写,会发现,群山直指青天,似无尽头,与后文的“鸢飞戾天”的方向是一致的,而“经纶世务者”不也同样需要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与群山争先恐后之状同样对应。吴均在此处描写的,实际上也是自己的一段心中历程。“鸢飞戾天”,出自《诗经·大雅·旱麓》,原文为“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岂弟君子,遐不作人”。原意是以鸢、鱼竭力飞翔潜游来激励君子去完善自身的道德。《中庸》中就引用此句:“‘鸢飞戾天,鱼跃于渊’,言其上下察也”,表现道德对人的教化无所不至。换言之,此句本无贬意,代表了一种全力以赴的追求。作者在此处,将静景瞬间化为动态,以动态写静景,表现的也是这样的一种追求。但这种追求为何会最终“息心”“忘反”了呢?这也需要我们结合作者的生平来看。

    吴均,活动于齐梁时代,有过从军经历,也曾经进入过梁武帝身边的文士之圈。可是,吴均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获得当时南朝上层人士的青睐。史载其“欲著史以自名”,写成《齐春秋》,但他无法借阅到齐代的《起居注》,也不懂得依官方的标准来剪裁史料,书成之后,被冠上了“不实”之名,且在应对中书舍人刘之遴诘问时又“支离无对”,结果书“敕付省焚之,坐免职”。从这一事例上看,尽管吴均当时已经有一个小小的官职,但始终与上层人士有着极大的疏离。不过,梁武帝看上了其史材,让其撰《通史》。在一次聚会中,武帝以六字叠韵为戏,让群臣酬和,吴均竟然无词以对,武帝毫不客气地以“吴均不均”给他下了断语,“遂永疏隔”,再无重用的机会。张溥叹息他“何独无天子缘也”,实际上,吴均“文体清拔有古气”,不事堆砌,语句明澈,与齐梁时绮丽的文风不相适应,自然答不上梁武帝堆砌语音的文字游戏,而其“家世寒贱”,自然也在极为重视门第的南北朝时期无人赏识。虽然,他也曾为自己的前途而奋力拼搏过,但在那样的时代中,他的一切努力最终归于流水。此时,江南明丽的山水就成为了他心灵的归宿之地。《与朱元思书》就通过动静之间强烈的变化与对照,表现了他曾经孜孜以求的生命历程,那千百座山峰,正是其写照。最终,在“奇山异水”之中,他找到了自己最终的归宿。“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群山虽“争高直指,千百成峰”,但覆盖于其上的是“寒树”,掩盖了交错的山峰,也让他与曾经熟悉的人世隔绝,唯留下一片沉静超然的森林,任他自由来去。

    由此可见,《与朱元思书》虽然在篇幅与内容上与“云龙《鄮县》,明远《大雷》”都相去甚远,但他通过景物动静的转换折射出了不同的境界,从而勾勒出作者复杂的心路历程,小中见大,让山水有更加深厚的内涵,亦足以承接两篇奇文的余绪了。

    时间:2016-03-03  热度:670℃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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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

      见解独到,挖掘很深,读来受益匪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