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淀时光——《白下琐言》读后之二

    寒假在家中读了故宫出版社的《陶庵梦忆》,这本书为繁体竖排,以十竹斋彩印为插图,色彩淡雅,格调清新,栾保群先生的注翔实精要,且考订极细,为我所见的《陶庵梦忆》中最佳版本。在其中读到几处有关古玩的内容,忽然想起与《白下琐言》中所记的古玩珍奇亦有相呼应之处。因此将书翻出,搜寻出相关条目,相互对照,发现其中不仅颇有趣味,亦能发人深省。古玩本为历史遗迹,旧日时光之剪影,人世间物换星移,更变千年如走马,而这些古玩一方面保留着旧时生活的剪影,一方面又将千年沧桑铭刻入自身,恰如时光沉淀,酝酿出别样的风味。对照文中的几处描写,这样的感触极深。

    《白下琐言》中列举的与古玩珍奇有关的记载约有二十四条,散见于诸卷中,第一条为“宣德炉”(5页),文曰:“前明宣德炉铸造最工。相传其时内库大火,所藏金银铜器熔而为一,奉敕以灰烬之余铸为鼎彝,其质极精,故其器可宝。然其事未必确凿。而世之作伪者,往往假托年号,真赝杂出,殊难辨别,且炉色皆出自人工,如所谓干红、片文金、鳝鱼黄、鱼子金、海壳青之类,均先以药汗烘染而成,徒为把玩之具已耳。家大人数年前,尝集有百余品,偶以炭爇之,供书室陈设;既而得商周彝鼎,青绿斑驳,悉出本真,而时代先后,铭词异同,足以资考核而广见闻,以视宣炉之徒供玩好者,不啻霄壤之别,遂屏而庋诸高阁矣。物同聚于所好,而一则娱今,一则博古,其旨趣固自有异也。”

    《陶庵梦忆》中亦有关于宣德炉的记载,名曰《甘文台炉》:“香炉贵适用,尤贵耐火。三代青绿,见火即败坏,哥、汝窑亦如之。便用便火,莫如宣炉。然近日宣铜一炉,价百四五十金,焉能办之?北铸如施银匠亦佳,但粗夯可厌。苏州甘回子文台,其拨蜡范沙,深心有法,而烧铜色等分两,与宣铜款致分毫无二,俱可乱真;然其与人不同者,尤在铜料。甘文台以回回教门不崇佛法,乌斯藏渗金佛,见即锤碎之,不介意,故其铜质不特与宣铜等,而有时实胜之。甘文台自言佛像遭劫已七百尊有奇矣。余曰:‘使回回国别有地狱,则可。’”

    比较两则笔记,最有意思之处就在于甘熙的父亲甘福与张岱都喜欢收藏假的宣德炉。不过,甘老先生收藏假炉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陈设,当他得到商周古器,并通过辨识其上铭文而广博见闻后,就觉得宣德炉之类的只能供人把玩的器皿就没有意思了,于是全部束之高阁。张岱收藏赝品的主要目的是因为当时真炉价昂,力有不足。不过,甘文台所铸之炉,不仅形式款识可以乱真,并且所用铜质有时还胜过宣德炉。张岱收藏假炉的目的就是为了供耳目之趣,因此特别注重炉的款识与质地。比较两人的不同态度,就有许多令人注目之处。

    作为明末文人,且出生于官宦衣冠之门,张岱自然也受到了明末士大夫享乐主义风气的影响,享受生活。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收藏古玩字画,都要做到最好最完美,即使是收藏个赝品也要极力挑选最佳者。这与晚明时的社会风气有关,当时士大夫多受心学影响,进而影响其生活方式。在日常生活中的每一处细节中都要力求精致完善,从宣德炉中亦可感受其闲适优雅的生活追求。文震亨《长物志》,“分室庐、花木、水石、禽鱼、书画、几榻、器具、位置、衣饰、舟车、蔬果、香茗十二类”,“所论皆闲适游戏之事,纤悉毕具”(《四库提要》),既可用于参考日常家居的布置,也可视为当时士大夫生活的一个写照。其中《器具》一章中有文专论宣德炉:“三代秦汉鼎彝及官、哥、定窑、龙泉、宣窑,皆以备赏鉴,非日用所宜。惟宣铜彝炉,稍大者最为适用。宋姜铸亦可,惟不可用神炉。……尤忌者,云间潘铜、胡铜所铸八吉祥、倭景、百钉诸俗式及新制建窑五色花窑等炉。”其中强调所用宣德炉,样式需古,不可用民间俗式,与张岱所选恰可对比互补。

    相对而言,清人就显得拘谨得多,清人喜欢考据,即使是作为玩物收藏的也要有考据价值。甘熙在《白下琐言》中所录古玩,大多与书法笔迹相关,特别是一些有铭文的青铜器与古砖,考证其出处与来历,亦可以视为对家学的传承。在《白下琐言》中,最可为代表的为其对所收藏的南宋三十六古砖的考证。甘熙喜好收藏古砖,特别注重对于其上铭文的考证,并以此补史书之不足。例如其中一砖上有“杨州”二字,其考证曰:“《尔雅》:‘江南曰杨州。’《李氏资暇录》云:‘地生白杨,故名。’自唐《石经》从‘扌’作‘扬’后,不复知作‘杨’矣。汉晋‘丹杨郡’作‘杨’,以地多赤杨。晋人《瘗鹤铭》尚作‘丹杨’可证。此砖作‘杨’,见古迹之遗,弥可宝也。”(137页)曾见有书,以为扬州之名,源于江南一带气宜上扬。从此可以看出,其最早当为“杨州”,唐代始改,至南宋尚有遗留,足以辨前人之附会。清代屡兴文字狱,文人多不敢再发议论,唯以考据为务,已无明代时士大夫之风气。明代士大夫追求生活的享受,其实亦可看出是一种对现实生活的重视。思想之解放,往往亦从生活风气的改变而来。欧洲中世纪,城市狭小肮脏,污秽横行,而文艺复兴之后,就开始有了科学的城市规划,并且开始改善居民日常生活,即为例证。而中国晚明时士大夫享乐主义风气之起,亦可以视为思想解放的前兆之一,可惜这一进程被打断了。从这一残砖的考证中,亦可以窥见历史发展的痕迹,亦为时光沉淀之一例。

    甘熙除考证文史外,书法亦为他关注的重点。《白下琐言》载其伯兄仁琪曾得晋残砖一块,“其文曰‘永和右军’,四字在篆隶之间”。其父邀请时任云贵总督的清代著名学者阮元为其拓本作跋,阮氏就在跋中直接指出:“顷从金陵甘氏得‘永和右军’四军晋砖拓本,纯乎隶体,尚带篆意,距楷尚远。此为彼时造城砖者所书,可见东晋世间字体大类如此。唐太宗所得《兰亭叙》(原文如此),恐是梁陈时人所书。”(54页)后来郭沫若依照南京王氏墓地所发掘的墓志,对《兰亭序》提出质疑,似乎也引用了这则史料。当然,经过近年的考古发掘,可以发现当时其实多种书体并存。并且高二适先生也指出,士大夫在日常信件中多用行楷,而在较为庄重的场合则用篆隶,一砖铭文并不能证明《兰亭》为伪。不过,甘熙在考证铭文时,多注重字体,考证形制,如79页考证周楚公钟之字形等,亦为后来通过文字考证理清汉字源流开启了一条道路。当时人还未见到甲骨文,但其考证已经注意了字形演变,可见清人考据亦为后世学说提供了丰厚的经验。

    甘熙在《白下琐言》中的一则记载令人唏嘘,其文曰:“乙未(1835年)冬十月,陈雪峰过小南冈,于村农壁间见残砖,辨其字乃‘太康四年’也,喜而欲得之。农妇大愠,遽持刀刮字。雪峰亟止之,幸未全毁。月余,予过其地。村农以是砖指示,文尚隐约可读。自古君子负盛名招谤毁,此砖亦复尔尔,可慨已”!(129页)西晋太康年间,几乎与相传为陆机所写、现存最早文人墨迹《平复帖》同时,如果留存,亦可为书法界之珍宝,结果就如此毁于农妇手中。当年,武则天大兴文风,“三尺童子耻不言笔墨”,此时正逢末世,民风沦丧亦可为时代的写照。其后十余年,太平天国“革命”爆发,大战十余年,直至湘军的一把大火,金陵古城再遇近千年未有之浩劫,城中古迹几乎荡然无存。其破坏之彻底,考之古代,唯有隋统一时毁去六朝全部城垣能与之并提。在此期间,甘熙家中著名的藏书楼津逮楼及其藏南宋三十六古砖之室亦全部被毁。读此则记载,似乎冥冥之中已有前兆了。

    其实,岂独一砖,甘熙在《白下琐言》中载唐拓九成宫,海内仅存三本(48页),不知今人所见是否为其中之一。据我所知,《华山庙碑》拓本就在清末被盗贼所盗,藏家追出,盗贼遂撕毁扔于厕中。民国人黄濬所著《花随人圣庵摭记》三二五则《随园兴废》,记随园兴废,曰:“秣陵古来名迹无虑数千,其荡为寒烟衰草仅存其略者,何啻什九,随园犹得保一抔土,未始非幸”。黄氏尚能见一抔土,今天随园早已荡然无存,唯剩下一个地名了。而我们得以从书中看到这些古迹,亦“未始非幸”了。

    古玩原本就是历史沉淀的见证,而历史的沧桑却又在时时刻刻侵袭着它。或许马未都先生一句话道出了它们最好的结局:“所有的文物的归宿都应当是博物馆。”今天,再度翻开《白下琐言》,沉淀在历史深处的滋味,确是令人品读良久。

    时间:2016-03-03  热度:444℃  分类:读书心得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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