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文如泉——《小石潭记》教学叙事

            再次进行《小石潭记》的教学,也希望能够上出一些新的内容。过去的几年,对这篇文章的研读不可谓不细致。也正是在反复的研读中,感受到了柳宗元在文中始终无法摆脱的悲凉心境,并能够从他的人生经历上来品读文章的描写。但始终觉得,如何将自己的理解传达给学生是一个大问题。忽然想起李涂在《文章精义》中对唐宋八大家中四位名家文章的比喻:“韩文如潮,柳文如泉,欧文如澜,苏文如海”,而柳宗元的这篇文章正可作为“如泉”之例——文章如杨万里之句“泉眼无声惜细流,树荫照水爱晴柔”,幽泉轻涌,源源而出,终汇聚清幽之潭影。而我们的教学,亦可以从小处切入,一步一步引导学生逐渐深入文本,并最终走入柳宗元的人生之中。

             本次教学分为两课时,第一课时主要是通读全文,解决字词问题,本课的状语比较多,需要学生进行收集整理。我采用的方法依然是让学生讨论后翻译,然后归纳出这些活用的字词。在第一课时中,我还特别强调了文中的几处描写,例如“为坻……”为排比句,写出了潭中石在水面上大小不一的样子;“皆若空游无所依”则是侧面写水之清。

            第二课时,我首先提问学生,初读文章可以感受到柳宗元的内心发现了巨大的变化,体现在哪里?学生很快就找到了“心乐之”和“凄神寒骨,悄怆幽邃”的心理变化。我指出,古文特别是“记”这种文体的主要特点就是借物抒情或托物言志,作者的这些情感必然是通过外界的景物体现出来的,我们就来看看在他如何描写小石潭。

            我提问,当作者初见小石潭时,从哪些角度来描写它?学生发现了三个角度并归纳其特点:水(“清冽”)、石(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环境(竹树茂密)。我指出,在作者的《闵生赋》中如此描绘永州的气候:“壤污潦以坟洳兮,蒸沸热而恒昏(地势高下错落,天气阴暗湿热)”。在如此闷热之地,能有如此境界,不可谓不好,因此他也自然会“心乐之”。接着我要求学生去寻找在文章末尾,当他要离去时,上面所描写的三个角度是否出现了。学生发现,“竹树环合”是与开头的“隔篁竹”、“伐竹取道”、“蒙终摇缀”相呼应的,依然表现了四周竹树的茂密。不过,虽然也用了一个“清”,但不再是“清冽”,而成了“过清”。这里的“清”,指凄清,也包括水清得已经让人感到冷了。从中可以看出,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变化,是作者的感受发生了变化。那么他的感受如何变化呢?我提问学生,文中还有什么地方写到了水之清。学生也立刻回答,“皆若空游无所依”,是从侧面写水之清。我指出,这里的作者的用词很讲究,如果只写水之清,用“空游”就可以了,但还加上了“无所依”三字,让人感觉鱼是游在无依无靠的虚空中的。但鱼的影子却又映在石上,它似乎总会落下来。我接下来提问,作者描写鱼的游动,哪几个词很突出?学生发现是“怡然”“俶尔”“翕忽”,强调了鱼动作之迅疾。我指出,鱼的动作或许没有如此迅疾,这更多的是作者的感受。他觉得这是鱼在与游人逗乐,但是否鱼真的有如此的乐趣,他也无法判断,因此在“乐”之前加了一个“似”字。过去的材料认为这是表现作者心中的快乐,但一个“似”字说明即使这是作者心中的快乐,也并非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快乐。

            我接下来给学生介绍了柳宗元的身世,出生名门高第,又在21岁就高中进士,并且得授美官,最终在32岁那年迎来了人生顶峰,成为王叔文“永贞革新”中的核心人物,被称为“二王刘柳”。但人生的高峰来的快,去的也快,短短半年时间,顺宗被迫禅位给宪宗,王叔文、王伾及柳宗元、刘禹锡等人全部被贬,史称“二王八司马”。期间他曾多次上书皇帝及旧时亲眷,希望能够得到赦免,返回长安,但最终都没有回音。他只能在永州渡过漫长的十年岁月,在寂寞与悲凉中度日。我让学生把柳宗元的人生与他笔下的潭中鱼进行比较,学生发现,柳宗元的人生也如同游鱼一般,变化迅疾,而他其实也是游在空中的鱼,他曾经的辉煌、曾经拥有的一切最终都是“无所依”的。

            我指出,柳宗元并没有绝望,他依然在永州的山水中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世界。在《永州八记》第一记《始得西山宴游记》写于元和四年,也就是柳宗元被贬的第四年。为什么他从这时才开始写游记呢?因为他换了一个角度来看永州的山水,从在永州的山林中走上了高山,去俯视山水,去容纳“数州”之地。由此,他感到了胸中“颢气”,也就是浩然正气出现,让他对永州的山水有了新的认识。他曾经整理过钴鉧潭的水面、修整过小丘、疏浚过水渠,让那些被杂草淹没的美景再现。本文中,他对小石潭的发现也可以视为他的一种改变。他渴望改变自己的人生,就从改变自己周围的环境开始。那一潭清水,也可以视为柳宗元清澈的内心世界,即使在永州这样的蛮荒之地依然保持着清冽。但是,他又如何预测自己的未来呢?

            我问学生,在开头所描写的石在下文中有呼应吗?学生认为是“其岸势犬牙差互”。我指出,前面写溪水“斗折蛇行”,其实也是在写石岸的高低曲折,只有这样的石岸才能使溪水的流向捉摸不定。我接下来说,潭水清澈,是因为源头有活水注入,柳宗元的内心之所以保持清冽,还是因为他的内心那种“浩然之气”没有消失。我又问,他为何要强调溪水“明灭可见”?学生认为,这就如同他的人生一般,无法预测。我指出,他描写小石潭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石头,也是他人生的一种写照,高低起伏,而他对自己的人生未来同样感到一片茫然。所以,他才会用“不可知其源”“不可久居”来揭示自己的内心。

            我后面补充了柳宗元在《永州八记》的相关描写——在《始得西山宴游记中》,当他登上西山后,“则凡数州之土壤,皆在袵席之下。其高下之势,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千里,攒蹙累积,莫得遁隐”。柳宗元将数州土壤纳于胸中,发现了永州山水的另一面,于是他意识到“吾向之未始游,游于是乎始”,开始了《永州八记》的写作。在《钴鉧潭记》中,他“崇其台,延其槛,行其泉,于高者而坠之潭,有声潀然”;在《潭西小丘记》中,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在《袁家渴记》中,他感叹此处美景“永之人未尝游焉”,由此将之记录下来;在《石渠记》中,他“揽去翳朽,决疏土石,既崇而焚,既酾酾而盈”。柳宗元在改变自己周围的环境,其实也是想要改造自己的人生。但是,对于改造的结果如何,他也无法预测,《石涧记》中记载石涧虽美,但“道狭不可穷”,而在最后一记《石城山记》中,他疑惑造物主是否存在,因为如此美景,“又怪其不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劳而无用,神者傥不宜如是,则其果无乎?或曰:以慰夫贤而辱于此者。或曰:其气之灵,不为伟人,而独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石”。从这里我们可以发现,永州的山水其实已经成了柳宗元生命的印照,那沉寂在竹林中的小石潭,潭中起伏的怪石,不可知源头的溪流,都可以对应他的人生。由此,柳宗元将自己的生命融入了山水之中,最终使这里山水成为了独特的风景。如果我们比较一下郦道远的《三峡》以及与他时代大致相同的吴均的《与朱元思书》、陶弘景的《答谢中书书》,就可以发现,虽然这些名家笔下的山水同样充满了情感,但他们的描写依然是以山水为主,个人的情感是隐含在山水之中的。而在柳宗元笔下,他并非描写客观的山水,而是去改造山水,并让山水带有了强烈的个人色彩,这是对自然山水的一种升华。由此可见,《永州八记》在文学史上是有着划时代意义的。

             最后,我补充了柳宗元的人生结局,元和十年遇赦回京,但很快又因为刘禹锡题诗玄都观再次被贬。四年后,当皇帝终于下诏要他回京时,他已经病死于此了。柳宗元病故于元和十四年十一月,而唐代中期那位英明神武的唐宪宗也在第二年正月暴死于宫中,“元和中兴”戛然而止,唐王朝从此不可避免地走向自己的终结。因此,柳宗元的死也可以看成一个时代的落幕。

            回顾这堂课,我觉得《小石潭记》虽小,但亦可以上出大的内容。只是,仍需从小处着手,随着学生对文本理解的加深,一步步将教学的内容丰富。泉眼虽细,但最终也能成就清流深潭,我想这正能体现“柳文如泉”的特色。

    时间:2017-04-26  热度:452℃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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