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心亭看雪》的“小大”之境

    内容提要

    本文自“小”“大”两字入手,联系并比较了时代背景及张岱《陶庵梦忆》中的其它作品,从境界、际遇、情感三个方面分析了《湖心亭看雪》这篇短文中的大意象、大感动及大慨叹。希望通过这样的比较,领略本文的独特魅力。

    著名作家、学者梁衡先生在《秋月冬雪两轴画》中如此评价《湖心亭看雪》与苏轼的《记承天寺夜游》:“有一种画轴,且细且长,静静垂于厅堂之侧。她不与那些巨幅大作比气势,却以自己特有的淡雅、高洁、惹人喜爱。”这段话可谓一语道破了《湖心亭看雪》这篇小品文的精华所在——篇幅虽短,却以自己的“淡雅、高洁”,表现出与巨幅大作不相上下的情致。同时,这段话也给予我们一个启示,在这篇小小的短文中,同样也蕴含着大的情境内涵,足以和巨幅大作相颉颃,从而形成了本文独有的“小大”之境。唯有读出这种小大之间的变换,方能真正品味出本文的魅力。

    具体说来,这种“小大”之境可以从三个方面进行品析。

     

    一、小境界演化的大意象。

    本文写景之句可谓千古名句:“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梁衡先生以“巨笔如椽, 直扫天际”八字来形容其气势之大,并指出“三个‘与’字连用得极好, 反正一切都白了。由于色的区别已无复存在,天地一体,浑然皆白,这时若偶有什么东西裸露出来,自然显得极小。而这小却反衬了天地的阔,天地的清阔,则又是因为雪的白和多”,道出了这段景物描写的博大意象。

    不过,这种广阔的大意象并非西湖本身所具备的,西湖本身只是一个小境界。柳永的《望海潮》中形容西湖为“重湖叠巘清嘉”,西湖经历代不断的疏浚,挖出的湖泥堆成了道道长堤,将湖面划分成了一个个小块,故称“重湖”;西湖四周有南北高峰、飞来峰、天竺山等群山环绕,故称“叠巘”。西湖的面积并不大,湖心岛本为明时疏浚西湖时的湖泥堆积而成,面积亦不大,距离湖岸亦近。但在张岱笔下,西湖却显得无比广阔。这一方面是他用三个“与”字将天地山水融为一体,配合“一白”二字,形成了“清阔”辽远的大背景,另一方面,他使用的“痕”“点”“芥”“粒”几个量词亦使小小的西湖与这片大境界浑然一体。梁衡先生以为这几个词均用以形容“细微之物”,其实不然。这几个量词起于一个“痕”字,“痕”,指痕迹,既然是痕迹,就是若有若无,隐隐约约,让西湖与周围环境的分隔不再明显。“点”,渺小之意,让原本近在咫尺的湖心亭显得可望而不可即;“芥”本义为草籽、细草叶,此处释为后者更恰当一些;“粒”与之对应,都写其小,从而使已经模糊了边界的西湖更显得无边无垠。文中的四个“一”字,呼应前文的“上下一白”,让西湖融入其中;再以一个“与”字,将视角由景移至人身上,自大境界而入渺小一身,飘荡其中,一种孤寂之感油然而生。小境界中的大意象,就从中而出,而“与”“痕”两字,无疑是其中的点睛之笔,作者的独特之情亦由此而生。

     

    二、小际遇引发的大感动。

    文中第二部分的重点内容就是在湖心亭上偶遇两客,不过这段描写却有些矛盾之处。作者写两客见自己“大喜”“拉余同饮”,自己内心也很高兴,虽不善饮酒,仍“强饮三大白”。但是,作者已经“问其姓氏”,可在文中只载其为“金陵人”,而略去了其姓名,就显得奇怪了。作者在《栖霞》一文中,载自己在栖霞山巧遇萧伯玉先生,不仅留下了其姓名,还写了他为自己的《普陀志》作序之事。这两位金陵人能在雪夜饮酒亭上,亦是风雅之士,为何作者省略了他们的姓名呢?

    实际上,巧遇两客不过是作者人生中一次小小的际遇。但是,数十年后,当作者回忆起这段往事时,特别是想起这两人来自于旧都金陵,却又引发了他的大感动。他本人曾长期生活在金陵,熟悉那里的“六朝烟水气”,风情人物,如今经历了国破家亡之大变局,“繁华靡丽,过眼皆空”,想到两人所来之处,怎能不引发了他内心的故国情思?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在其名片《千与千寻》中讲述了汤婆婆具有夺走人姓名从而让人遗忘自我的能力,这个故事中强调姓名是作为一个人生命在社会存在的象征。而此时此刻当年生活的国家社会都不存在了,因此也无需再记姓名。在空寂的天地中,孤寂的个人与两人相遇,得到的是一份难得的温暖。只要把一刻温暖记在心中就足够了,又何需姓名呢?故而作者在记述时,略去两人姓名,只以“大喜”“强饮”来记述内心的温暖;“湖中焉得更有此人”“更有痴似相公者”,两个“更”字相互呼应,则表现了家国剧变之后知音难觅的感慨。由此,人生中一次小小的际遇,就在张岱的笔下引发了他痛彻肺腑的大感动。

     

    三、小情趣化出的大慨叹。

    作者前往西湖与回忆此事的心境是不相同的。当年,作者“拥毳衣炉火”而往时,表现的是富家公子特有的情趣。明代书画鉴赏收藏家汪珂玉在其《西子湖拾翠余谈》称“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雪日西湖之胜景,早为文人雅士所推崇。不过袁宏道在《西湖记》中亦指出:“杭人游湖,止午未申三时。”此刻“湖中人鸟声俱绝”,张岱“独往湖心亭看雪”时,展现的是一种睥睨众人、独享风雅的孤傲之情。他在《金山夜戏》一文中,记载自己在深夜,于金山寺,“张灯火大殿中,唱韩蕲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在《牛首山打猎》一文中,载自己在冬日,“取戎衣衣客”、“姬侍服大红锦狐嵌箭衣、昭君套……”、“校猎于牛首山前后”,表现的均是自己的这一番独特的情趣。不过,其中的描写,恰与“毳衣炉火”对应,均富贵之气,因此只能称为“小”情趣。

    但是,本文的描写又与上述诸文不同。上述诸文中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金山夜戏》中以戏谑的笔调描写寺中僧人的反应,《牛首山打猎》中则以铺张的笔调描写打猎所得及游兴所止,“果称雄快”四字道出其得意之情。但在本文中,虽也在文末借舟子之口,亦有自得之意。但在本文中,以辽阔之境衬托出内心之孤寂,与两位知己相遇却又隐去其姓名,从而给全文渲染上了一层悲凉的色彩。究其原因,还是因为这短短数十年,作者经历了国破家亡之变,再回想当年的举动,留下的唯有无限的慨叹而已。于是,原本风雅的出行化成了一叶孤舟,随波飘荡于无垠的空间之中。茫茫天地,已无安身之处。本文的确套用了柳宗元《江雪》的意境,但其表现的情感则与柳诗截然不同。明人胡应麟指出“‘独钓寒江雪’五字极闹”,在寒冷的天地中柳宗元的内心是炽热的,渴望如姜太公一般再逢明主。而张岱则相反,在极广寒的境界中,其内心亦是悲凉的,因为家国的剧变让其已无法再无法重燃希望。也正是因为如此,原本富家公子的小情趣,化成了天下兴亡的大慨叹,从而也使文章的境界得以升华。

    日本徘圣松尾芭蕉曾说:“乾坤的变幻是风雅的种子”,而在《湖心亭看雪》中,恰恰将沧桑的剧变化入了这次风雅的举动之中。不过,这里的风雅已不再是文人的赏月吟风,而被作者挥洒成了无边的境界,幻化成了无尽的感动,升华成了无限的慨叹。“大梦将悟,犹事雕虫”,雕虫之技虽小,却能展现大的境界,也唯有感受到了文中的大境界,方能真正走进作者的内心。

    时间:2017-12-15  热度:284℃  分类:教学研究  标签:

  •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