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吟紫薇花

     

    夜宴群芳少一人,翩翩霞影待初晨。

    长风零落辞高阁,稚手折摧入暗尘。

    雨露复濡明秀干,月华新染冠芳茵。

    清霄漫漫得相伴,何惧西风浸老身。

     

    写这首诗的初衷缘于一次偶遇——那天送孩子去上课,看见几个小孩在用枝条抽打一株紫薇花。紫色的花瓣如雨般落下,残花如泪,覆盖了周围的地面。搬到这里已近十年了,一直都与这株紫薇相伴,它始终繁茂。今天看见它遭遇到这样的摧残,心里感到非常感受。我上去阻止了孩子们的行为,告诉他们花在这里是给人们欣赏的,不是任意毁伤的。孩子们住手了,但紫薇已经显得零落了。本以为这株紫薇在今年的使命就此完结了,然而几天后,再次送孩子上学时,发现它又一次繁茂起来。伴着淡淡的微风,如雾如霞,如烟如舞,似乎周围的世界都被染成了淡紫色。我的心在那一刻被触动了,我想起了紫薇不同寻常的开花时节——开于夏初群芳多去之时;不同寻常的开花遭遇——花期可至百日;不同寻常的开花地点——紫薇虽多,但往往生长于不为人所重之地……于是就写了这首七律。此前,也曾写过一首诗吟诵紫薇:“疾雨霏霏何可存?新红三月立柴门。梢头日织绮霞影,枝下露凝斑泪痕。未得仲春裁锦苑,长留炎夏筑芳墩。西方渐老还琼阁,谁启阊阖望帝阍。”当时骤雨初歇,雨停后看到了紫薇树下残英点点,故结合紫薇一些特色,草成此律。后来对照一下两首同吟紫薇的诗作,感觉虽然两首诗写作时间相隔不远,但不同的所见造就了不同的感悟,自然也就决定了内容的丰富程度。

    其实我写这首诗时,并非按部就班地从首联写到尾联。我先拟的中间两联,再具体一点就是先拟的颔联。我亲眼目睹了紫薇遭受的摧残,我也就将这一刻铭记在心。而之所以选择押“真韵”,也正符合诗的意境。这里简单说说有关诗歌押韵与平仄的问题。所谓平声,今天一般而言是指第一声及第二声的字;而仄声就是三四声的字。不过古人是分为平上去入四声,其中上声大致对应今天的第三声,去声大致对应今天的第四声,但入声字已经归入了其它三声,所以我们今天用普通话来读古人诗歌会发现有时会不合平仄。一般而言,格律诗由四种句式构成——平平仄仄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仄平平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五言去掉开头两字)。以第二字为起,以末字为收,故可称为平起平收、平起仄收、仄起仄收、仄起平收四种格式。在一首诗中,两句为一联,两句的二四六字的平仄必须相对,这称为“对”;而一联的下句与下一联的上句的二四六字的平仄必须相同,这称为“粘”;失对与失粘皆是格律诗之大忌。当然,一首诗的平仄不需要如此严格,诗的一三五字的平仄是可以变化的,但在前四字中要避免出现两仄夹一平的“孤平”出现,后三字要避免全部为平(连平)或全部为仄(连仄)出现。而在一首诗中,偶数句必须押韵,第一句可押韵也可不押韵。其实,诗歌的平仄与押韵都是为了让诗歌读起来有抑扬顿挫、回环往复的美感。平声舒缓、仄声高昂,平仄交错,显得铿锵抑扬。而押韵不仅有回环之美,不同的韵也会有不同的情感。明人王骥德就说过:“各韵为声,亦各不同。如‘东钟’之洪,‘江阳’‘皆来’‘萧豪’之响,‘歌戈’‘家麻’之和,韵之最美听者。‘寒山’‘桓欢’‘先天’之雅,‘庚青’之清,‘尤侯’之幽,次之。‘齐微’之弱,‘鱼模’之混,‘真文’之缓,‘车庶’之用杂入声,又次之。”我此诗用“真”韵,亦有低沉舒缓之意。

    接下来我展开了想象——在紫薇恢复繁茂的过程中,微雨会滋润它,再加上如水般淡雅的月光地轻抚,生命将渐渐重生。于是,再经过反复的吟诵琢磨,去修改字句,最终两联定稿,这首诗的一大半也就完成了。这里需要说一下,律诗的中间两联必须对仗(亦有首联对仗,而颔联不对,称为“偷春体”)。而对句不仅要求结构相同,词性相同,更重要的是要构成一种完整的意境。格律诗四句或四联要讲究“起承转合”,颔联为转,承接首联意而来,不过我这首诗是先写的颔联才想到首联,我联想到当百花凋谢时,尚有一种花卉没有离我们远去,依然守护着这个世界。颈联为“转”,语意发生了转折。在前面悲凉的遭遇之后,在雨露月光的滋润下重获新生。在这两联中,我特别琢磨了“高”“暗”“复”“新”四字的用法。前两字是为了突出其遭遇之悲凉,后两字为虚词,就是为了突出其重生之盛。其实在律诗之中,最可琢磨的恰恰是文中的虚词。尾联为“合”,就是对全诗情感的总结,而在昼短夜长的漫漫炎夏,能有此花相伴,亦无所求了,写花其实还是写人。就这样,起承转合,一气贯通,诗也就写成了。

    钟嵘在《诗品序》中说:“气之动物,物之感人,故摇荡性情,形诸舞咏”(天地的阴阳之气摧动了万物,而这万物的变化就感动了你内心的性情,表现出来就形成了诗。)我对此有着切身的感受——学写诗始于20多年前,我曾求教于南京一位饱学鸿儒。老先生也曾悉心教授了我一些诗歌的技巧,如押韵、平仄等,但不知为何,总写不出像样的诗歌,好不容易凑出几句自己也读不下去,以至于今天再去寻找当年之作竟一无所获。近几年来,再写诗歌,开始时格律的技巧确实是生疏了许多,但自己读来至少觉得像诗歌了,不觉数年间已经积累几百首了。想来还是当时年少,阅历太浅,不明白自然界中的兴衰变化其实与人间的起伏跌宕息息相关,因此只能浮于表面,“为赋新词强说愁”,毕竟无味。经历了二十年的沧桑,人到中年,经历过无数挫折打击之后,方才能从浮光掠影中看到自己生命的印迹,施诸笔端,就自然成诗了。紫薇的遭遇未尝没有我的生命的影子,只是雨露月华是乞求不得的,还是源于生命自身的追寻。

    我想,无论读诗还是写诗,其实最终的目的都是在寻求情感的表达。就我写诗的感觉而言,我想诗人写诗未必是按部就班而来,往往会从触动其内心情感的那一刻入手,去构思诗句,进而成篇。诗的情感往往在诗的末句或尾联表达出来,但诗的关键在于如何表达情感,这往往就通过中间两句或两联诗歌的描述来展现。因此,把握住情感的关键,再去品读情感如何表达就是我们读诗的关键所在。

    时间:2018-09-11  热度:184℃  分类:生活随笔  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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